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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理睬走进帐中的范曜,却回过头去,伸手轻抚燕权的面庞。
“乖孩子,”她说,“阿娘此生最大的骄傲,便是生下你。所以,娘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你那样屈辱地死去。宁安殿下还在等你,你绝不能……负她。”
“你父亲心中,先是家国,再是你,可在娘的心里,山河万里,功在千秋,都不及你。我对不起你爹,这些年来,他待我很好,若不是我,不是我……茫城不会失。是我对不起他。”
一行清泪自眼角滑落。
她闭上眼,无声叹息。
带着乡音的口吻,却仍温和而爱怜:“记住,你的命,是阿娘给的……要对得起阿娘。若你还愿意活……便好好地活下去,活出点志气来。”
这点志气,亦是娘最后能为你挣来的一线生机。
只是,原谅阿娘无用,此一生,只能送你……到这里。
范曜不知帐中发生何事,伸手拖拽母子二人起身。
众人眼底,却忽有寒芒闪过。
魏弃心头一沉。
当即捻果为石,向她执匕的右手投掷而去——却仍是慢了一步。
......
鲜血飞溅,顷刻间染红他手中信纸。
“滴答”间。
血珠顺着那女子手中匕首落地,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汇成小溪,汩汩不绝。
而燕权怔怔看着女人轰然倒地的身影,手中降书同样滚落在地。
“阿娘……!!!!”
整个营帐中,一时间,只剩下少年凄厉的怒吼。
“阿娘!!……不!”
“为什么、为什么!!”
可躺在他怀中、死未瞑目的萧蝉,已永远再无法回答他。
“……”
魏弃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却不知为何,忽觉一身热血寸寸冻结,连呼出的空气似也沾染刺骨的寒意,他的心在冰冷的呼吸中、坠入重重深渊。
——“扑通”一声。
水花与血花一同四溅。
第81章 报应
魏弃自小不是个多梦的人。这一夜, 却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中他仍是少时模样,困于漆黑无边的暗室。
丽姬死去多时、冰冷的尸身就躺在他的身旁。
这短短一生,任人摆布, 了无生趣。
他一心求死,想结束这生不由己、死亦不由己的人生。却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始终阴魂不散地——不停在他耳畔说着。
【你的母亲, 为了能够生下你,她每日服药,周身出血不止;为补血, 又需大量进补。药性相冲, 昏迷、呕吐、乃至呕血, 于她而言, 都是家常便饭。】
……阎伦。
他眉头紧蹙,想起这早已作古的老翁,鼻尖仿佛瞬间嗅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药味。
隔着重重岁月,那只沉在药浴桶中,金针遍布周身穴位、可笑又可怜的“刺猬”,那四肢百骸如有虫蚁啃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原来仍埋藏于记忆深处,让他记忆犹新。
亦让他心头杀意肆虐。
【殿下, 你就像一只寄居在母亲腹中的食血兽,不断吸食着她。起初,你虚弱, 她倾其所有滋补你, 后来, 你变得强大,转头便不断吞噬她——
所谓淬炼, 炼胎、炼骨、炼血、炼肉,本意便是从血肉孕育之时,便强行催化、捶打,塑其身、强其血,此乃逆天之法。她明知生下你,自己便时日无多,仍然还是在自己和你之间选了你。殿下,这就是你的母亲。】
昔年,阎伦正是用这激将法,诱出了他心底微末的求生欲/念。他因此而选择活下去。
这本该是他“新生”的开始。
可梦中的这一刻,不知为何,却只有一种轮回般无法甩脱、抵死纠缠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猛地睁开双眼。
【所以你三个月大时,她已肚大如球,你在她的腹中兴风作浪,她几次七窍出血、被腹中胎儿压迫至断骨。生产那日,更是惨烈至令人目不忍视。生下你后,过了整整半年,她仍无法自如行走,每日下身血流如注……】
【这些,她都曾说给过你听么?如若没有,殿下又可否明白,她为何不说给你听?】
他两臂青筋暴起,气喘不止,双目通红。
可眼前这不知是梦是真的视线,目之所及处,却并非记忆中白须白眉的老翁。
而是脖颈伤口血流如注,仍然端坐于他身前,面容温婉噙笑的萧蝉。
【殿下。】她说。
那一身缟素,早已被伤口流不尽的血染上一块一块斑驳的血污。
暗红的颜色,在白布上浓稠而深暗地晕开。
她却仍然还是笑着。
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审度,仿佛悲悯。
丽姬的尸身消失于空气之中,在她身后,阎伦模糊的影子也化作青烟散去。
【您之一生,满手鲜血,又岂知舔犊情深,人皆有……伤人者,人恒伤之。】
四周一片漆黑。
唯独他二人对坐着,呼吸似都凝滞。
而魏弃双拳紧攥于身侧,表情漠然,不发一语——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身为魏军主将,无论阴谋阳谋,最大限度减少己方将士的伤亡,本就是他分内职责。
纵然他知道萧蝉是萧家人、利用了她又如何?他有心饶过她母子二人性命,她却一心赴死,又是谁的错?
他不惧鬼神,不怕天惩,却厌恶那女人死前投向自己、犹如怜悯般的目光。
仿佛只那一眼,已看清了他的来路,望见他之一生踽踽独行、寒风朔雪的归途。
可惜,他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她也没有资格对他施以怜悯。
【殿下,】“萧蝉”说,【记住您杀的每一个人,造下的每一场杀孽,若然有一日,您求之不得,得之尽失,失而不再得……那,都是您的报应。】
她说完这句话,又一次笑起。
原本纤瘦的鹅蛋脸,却在那笑容扬起的弧度下渐渐变了轮廓:瘦出尖的瓜子脸,圆润透亮、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他曾无数次啜吻的、笑时抿成一条线的唇。
本该身在朝华宫的谢沉沉坐在他面前,歪了歪脑袋。
似乎不解,似乎好奇,可她仍是下意识地冲他笑着。
直到一丝血线,沿着朱红的唇角滴落,紧接着是眼、鼻、耳——
七窍流血仍浑然不觉,她伸出手来,冰冷的手轻触他的脸庞。
【殿下……】
魏弃脑中“轰”的一声,嗡鸣到几乎要炸开。
冷汗涔涔间、双目大睁,猛然自榻上惊醒。
“……”
他手臂颤抖着撑在床沿,汗流浃背,整个人犹如水洗过一遭。目光茫然地环视四周。
许久,方才想起,自己此刻仍在茫城,与上京相隔千里。
为何会做这样的怪梦?
他分明仔细看过谢沉沉的脉案,一切如旧,并无差错,药方亦如是,连她亲手写的家书……
家书。
他连外衣亦未披上,只着一件单薄中衣起身,在书案上摸黑翻找着。
窗外月光如泻,一室凄冷。
他早已将手中的家书读过许多遍,此刻再读,亦无非是些他都能背下来的鸡毛蒜皮小事:谢肥肥又闯祸了,近来又睡得多了,腹中的孩子夜里踢人、闹得她睡不好……诸如此类种种。
若是信由宫中人经手,或许还有粉饰太平的必要。
可,如今是顾氏在宫中的眼线代为传信,她何必撒谎?
信上文字是她手笔,语气亦是扑面而来的熟悉。他看不出任何问题。
若非说有,也不过是有两页信纸的边角被齐边撕去小块。许是墨迹脏污,又或是她——错手不察?她本就是个马虎大意的性子,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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