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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稍通门路的人在此,定当了然:
这般恶劣到极点的生存环境,本就是在逼迫蛇窟中少不更事的孩子自相残杀。
然而,起初这二百人里,却仍有身强体壮而天生正义者,站出来组织尚有余力的少年人,把每日丢进石窟中的馕饼分切成小块,至少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不至于饿死。
他勇敢、正直;
愿意孤身引走蛇王以供众人取水, 且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大抵天性如此,他亦甘愿付出,爱护弱小;
许多难以适应环境濒死的孩子被他救起, 捡回了一条命。
但渐渐的, 一小块馕饼, 一点仅仅足够润湿嘴皮的水,已经满足不了所有人。
【你看那个瘦不拉几病得快死的, 把饼给了他,他照样要死,我们为什么不自个儿吃了?吊着他的命,不就是多一张嘴么!】
【嘘,小声点,这么大声不怕被听见……】
【听见又怎么了?!你也觉得我说的不对?】
与其所有人都挨饿但饿不死,不如,索性饿死一批人,让另一批人吃饱;
再用“新鲜”的尸首,投喂那些时刻有可能爆发的蛇群,以此勾引出银环巨蛇,趁机派人取水。
这难道不比让那“领头的”一人作主好使么?
第一个撺掇的人冒出头,再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二百人到一百五十人,用了一个多月;
从一百五十人到只剩五六十人,却只需要七天。
“在被关进蛇坑之前,这些人,有的出身农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往上数三辈,手上都不曾沾过人血;有的,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连杀鸡都不敢,遑论杀人,”谢缨说,“但当他们从恐惧中缓过劲,逐渐有力气思考,也反应过来……一天只给十个馕饼,是因为最后,其实所有人里,只需要留十个活口时——真正的杀戮开始了。”
起初,他们不过是想吃饱,因此牺牲了一些胆小怕事、“不配”在这环境中活下去的人。
后来,他们开始自相残杀,开始互相投毒,把石头磨成尖刀,把利刃对准曾经在黑暗中相依为命的同伴。
“害怕么?看,这一条,”他捉着她的手,拂过从锁骨一路划到心脏的狭长刀疤,“便是蛇坑里,我曾唯一信任过的人,在我好不容易从那些人手里逃出生天,带着食物回来找他时,赠给我的‘谢礼’。”
他永远忘不了匕首刺入身体那一刻,面前少年的表情。
那种狰狞的、疯癫的、撕心的笑;
那几颗滴在他手背上的、鳄鱼的眼泪——
【阿缨,你……安心去吧,】少年低声道,【我绝不会让他们吃了你,我会想办法让你……让你在地下安息。】
【为……什么?】
为什么?
也许这个问题实在太可笑,又或者,是那少年觉得他可笑。
因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竟下意识地轻笑起来。
【阿缨,不要怪我,】他说,【只剩下十一个人了啊……现在,就只剩下十一个人。】
如果我不杀你,剩下的十一个人里,最可能先被杀死的就是我——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可是,又怎么能忘记?
十五岁的谢缨,定定望向那双膝以下只剩白骨,因此只能跪趴在地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少年,恍惚间,仿佛又想起自己被关进石窟的第一天,奄奄一息蜷缩在角落,险些被毒蛇咬伤——也是这少年,想也不想地将他扛起,带在身边悉心照料,为他送来每日的馕饼、偶尔用叶片盛出的一小口水。
【为什么要救我。】
【什么叫为什么要救你?你还活着,难道我能看着你一个大活人、在我跟前凄凄惨惨地死了不成?】
少年右臂枕在脑后,嘴里混不吝地叼着块半残的叶片,【话说,你是不是得罪那老玩意儿了,不然怎么都是全手全脚被丢进来,独你一个才来就伤成这样?你叫什么名字?】
【谢缨。】
【这名字,怎么怪像个女孩家家的?】
【……】
【哈哈,不逗你了!我叫尹轲。君子尹,车马轲——你放心,往后有我罩着你。咱们这些人,假以时日,一定都能活着走出去。绝不能叫那心狠手辣的老玩意儿顺了心!】
是啊。
不能叫那等着我们自相残杀、刀兵相见的恶人称心如意。
可,明明曾答应过的事,又怎么能说完就忘?
一滴称不上晶莹的泪水,从十五岁那年,通红的眼眶中坠落,滴在多年后他的手背。
他平静地望着那滴泪,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寸寸破碎,不由得因疼痛而蹙眉——却依旧选择继续说了下去。
仿佛亲手揭开的伤疤,便不会再日夜烧心地流血。
“单凭一人本事,尹轲的确是一群人中无可比肩的佼佼者,可他要所有人活下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即便他忍着肚饿、孤身探遍了那蛇窟中的十五条暗道,费尽心思、想找到两全的办法,但结果仍然只有一个:能活下去的,都是踩着其他同伴尸体熬到最后的畜生。”
“所以,那些畜生,在反应过来,尹轲才是他们行事的最大阻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合起伙把他迷晕、丢进蛇堆。是我冒死把他背了出来。可那时,他的双腿也早废了。”
尹轲成了废人,便再没余力阻止蛇坑中的残酷屠杀。
而他为了救人,不得已杀蛇喝血,蛇毒深入骨髓,反倒阴差阳错,让那些想生烹他的少年一一中毒而死。
“所以,不是十一个人,”谢缨轻声说,“在我拿着最后的食物回来时,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们本可以真的一起活下去——
可,背叛者,本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
昏暗潮湿的蛇窟中,明灭不定的晦涩光线,定格于少年苍白而毫无人色的脸。
身上斑斑血污已然干透,变成暗红色的血痂。他无知无觉地仰躺在地,黑发铺陈身后——仿佛睡去。
不远处,饱餐一顿的银环蛇“嘶嘶”吐着蛇信。
与它一比,其他盘踞在暗处的同类似都成了幼态的小玩意儿,瑟瑟发抖躲在角落、不敢现身。
直至一道突兀的男声、忽自洞窟上方传来。
【哎哟,死的一个不剩了?这怎么回事?】
一线天光涌入,用细麻绳扎好的一捆馕饼摇摇晃晃吊入窟中,却没有迎来往日般争相抢夺的“热情”,底下一片死寂。
那人见状,索性自窟口探出头来。
仔细观察了一番蛇坑状况——嘴里不住啧啧称奇。可很显然,他并非为这尸横遍地的惨状震惊,反倒是饶有兴致地感叹个不停。
【啧,早知他们杀得凶,今日当早些来的。这些个死太久的,等剥下皮,都不新鲜了。】
【怎么我不记得挑的人里还有个这么丑的?黄不拉几的,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嗯?不过这个看着,倒是不错啊。】
话落,那瘦干佝偻的身影自窟口一跃而下。
赶开亲热迎上前来的银环蛇,他在昏迷不醒的少年跟前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了探人鼻息。
发觉他的身体仍在细微颤抖,丑陋可怖的脸上,却忽泛起诡异的笑容——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面皮被火烧过,已完全分辨不出五官的方位,鼻子只剩两个空落落的孔洞。
没有眉毛,嘴唇,所有的器官都只剩下凸起或凹陷两个特征。脸上随处可见挛缩的伤疤,随着他“嗬嗬”作响的笑起,一块新长好的面皮陡然脱落,露出底下流脓的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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