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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着,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犹如被大雨冲刷过后、油彩褪色的人偶。
塔娜看在眼里,却忽觉全身发凉。不知怎的,她一瞬读懂了这笑容背后的隐意:
一心求生的人,尚有钻营取巧的志气。
可,一心求死的人,要如何去拦才好?
......
【把我的命,换了给她吧。】
不过一息功夫,眼前的“风景”忽的骤变。
塔娜环顾四周,惊觉自己此刻所立之处何其眼熟——那日天佛禅寺,后山小院,简陋的竹屋。
原来未曾彻底破败前,便是这般光景。
女人躺在床上,面朝里睡着,一身湿透的男人坐在床边。
僵持许久,“翠花”终是默不作声地坐起身来,替他擦起湿漉漉的头发。
【不要。】
一边动作,她甚至在笑:【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命是能这么换的么?若是想换就能换,难不成我能替天作主;如果我能做主,那,我要你们都活着……如果非要选,我也选你,陛下。】
【你从前不会说这些话,】男人忽道,【怎么也学起痴男怨女那一套?】
【你教的。】
【……谁让你什么都学?】男人嗤笑一声,满脸无谓地撇了撇嘴。
手上的动作却与嘲弄的表情不符,轻而又轻地覆上她的脸,【死就这么可怕么?阿史那珠,既然天都不可怕,死有什么可怕。你若是害怕见到我死后难看的样子,不要看就是了。】
他……叫她什么?
塔娜如遭雷击,仿佛一瞬自梦中抽离,视线空落落地定在女人脸上。
可两人都不曾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在这梦里,她只是个无从插手的过客,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而束手无策。
【我为她取好名字了。】男人说。
【……】
【叫撷芳怎么样?】
塔娜不明白,为什么“撷芳”这两个字从男人嘴里说出来,阿史那珠竟忽的笑起,笑得那般快意。
她看见的,只有男人头也不回、冒雨离开的背影。
而阿史那珠,从深夜枯坐到黎明,又从黎明静静等到天黑。
等到后山的红果结了新茬,夏日落了第一场雪,雪花飘落在指尖,她攥住,攥紧,却只握碎了一场早冬。那一刻,女人终于不再流泪。
她遣走了忠心的奴仆,不再每日朝拜,院门紧闭,逐渐破败;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走动也越来越累,却还是坚持每天在院里来来回回地散步,喋喋不休地,同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说如何让一粒麦种变成粮食,也说如何让一片荒地变为沃土;
说天上的星星从何而来,也说河流流向何处;
直至春秋改换,沧海桑田,美人变白骨。
有一日,一位老人叩响了她的院门。
她躺在院里晒太阳,没有应声,那人便径直走了进来,停在了她的躺椅旁。
【你看,山这边的世界何其无趣而短暂,我早说过。】老人说。
她却连眼皮也未抬,只懒懒道:【长生啊,你变成这幅样子,真丑。原来你也会老么?】
【人都是会老的。】
【是啊,】阿史那珠点了点头,话音淡淡,【所以……你应当不会老才是。】
你不会老,不会知道,这无趣而短暂的一生有多么珍贵。
你不会老,更不会知道,如蝼蚁般渺小却敢与天争,才是生而为人,最可贵的地方。
【随我回去吧,】老人说,【随我回去,你就不会‘死’。】
【若我说不呢?】
【……】
【长生,】阿史那珠看着老人眉头紧蹙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你知道在这里,要怎么种出一株花么?不是抛下去便能大片大片的生长,下一夜雨便能盛放,在这里,一颗种子埋入土里,有时会因土地干裂而枯死,有时会因严寒风霜而无法长大,哪怕努力发了芽,也免不了因为鸟兽的啄食和踩踏,令之前的努力骤然化为泡影。可即使开了花,风吹雨打便能令它凋败,因被人看中而随意采撷,就能叫它断绝生机……就是这样脆弱的生命啊。】
阿史那珠道:【可是,鸟兽吃下它的种子,却将它带去远方,让没有双脚只能向下扎根的种子,落入新的土壤。在不同的地方,开不同的花,结不同的果。今年风雪令它枯萎,来年春天,它又会从泥土里小心翼翼地抽芽,春华秋实,芳草葳蕤,我生,而万物生,我死,而万物存……‘死’,于我而言,早已不再可怕。】
【你变了。】
【……是啊。】
那一刻。
仿佛怀念,仿佛挂牵。
女人手指轻抚着小腹,脸上的神情渐淡,【这一路,我见了许多人,明白了许多事,如今,终于到了停下休息的时候。也许,等来年春天,我也会变成新的种子吧?长生,我要随日月天地岁月轮转而活,不要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长久。从前,我很想回山那头去,但现在……我已经忘了山的样子。你就算带了这样的我回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老人闻言,终是久久沉默下去。
久到塔娜都怀疑他是否已经被劝服,放弃带走阿史那珠的想法。
他又冷不丁开口——目光停在阿史那珠腰间,问:【你的芥子石呢?】
什么芥子石?
塔娜一愣,不由也跟着直盯女人腰间,可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有什么与石头相关的玩意儿来。
阿史那珠却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问,当下狡黠一笑:【不告诉你,】她说,【这是我为世人留下的最后一份‘厚礼’。想知道的话,便等我的孩子长大吧。等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她的命运上达‘天’听,下及幽冥,到那时,你自然就能知晓一切的真相。】
说着,她闭上眼睛,嘴里哼起断续的童谣。
四周的景色渐渐模糊,远山隐没,人影消融。
唯有老人依旧静静站在那空荡荡的摇椅旁,不知在想什么。
天际乌云翻滚,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轰隆——!】
塔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摸到雨,亦摸到一丝沁人的湿润,不觉轻轻摩挲指尖,竟有那么一瞬恍惚,分不清眼前是梦是真。
“那你呢。”
耳边,近在咫尺地响起一道苍老声音。
“要和我走么,芳娘?”
她悚然一惊。
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却正迎上那老翁回首、空茫无际的目光。
那分明是一双不能视物的眼。
却仿佛隔着久长岁月,一场幻梦,数不尽的前缘,与道不尽的后话,等待着她的回答。
*
“……!!”
塔娜猛地睁开双眼。
背后早已爬满冷汗,手臂被绑缚在身后的酸疼、盖在脸上遮蔽视线的喜帕,却仍直白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一时间,令她颇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梦中的荒唐所见,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不知道,也说不清。
可自己昏睡了多久,外头如今是什么局面,英恪又究竟打的什么算盘——种种谜团在心,她更是毫无头绪。
只是,很显然,魏骁派来的人并没有能压过送亲的突厥人一头。
若非如此,自己不会仍是这番处境,至少也已按照他们所说,被带到魏骁吩咐的“避险之地”。
“阿伊,”是以,思来想去,亦唯有低声地唤,“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塔娜扬声道。
等了半天,喊了几次,却始终无人应声。
她只好把话说得更直白:“我要去上茅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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