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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一声脆响,曾被修补的断口再次碎开,笛身四分五裂。
然而,亦正是从那笛身中——
不知被藏在何处暗层、不知被藏了多久,一张字条滚落在跟前。
【太子年幼,请谢后临朝听政,以安四海,无敢不从。】
魏弃:“……”
在她身后,魏人向他山呼万岁,万人长跪。
可他仿佛听不见,也始终不曾去看,眼底只有这样一个人,盈盈而立,绿衫如旧。
忽然,他冲她一笑。
【就算你和别人没有不同,魏弃,魏弃,这一生,我始终都在被人放弃和背弃。】
【可是,我仍然想要,送你登云梯,送你入青云。】
那笑容短暂如昙花一现,更像是她幻梦的错觉,沉沉一怔,顾不上那笛中藏物的惊愕,任由陆德生追着趔趄几步、抢先将字条拾起,只几步上前,伸手将魏弃拥在怀中。
手臂收得太紧,肩上伤口又再崩裂。
她痛得龇牙咧嘴,却仍是紧紧抱住他,犹若抱住溺水时的浮木,抱住终会被残阳融去的春雪。
“没事的,没事了,”她说,“阿九,我们这便回家去,我们——”
我们。
魏弃毫无预兆地软倒在她的怀中。
她瞬间被那重量压得跪倒,肩上亦被血浸润,鲜血淅沥、滴在脚下,却仿佛浑然不觉,依旧咬牙将他搂紧,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着:“我们该赶紧回上京去了。阿壮那孩子,一定还在等着我们……你有些累了,是不是?没关系,我带你回去,这次我带你回去。阿九,到那时,等你一觉醒来……”
等你一觉醒来?
她倏然哽咽。
仿佛再说不下去,轻覆在他背上的双手,却颤抖着抬起,试探着,摸索着,终于,摸到了那半截露在外头的箭羽,与一手腥热的濡湿。
她唯一的愿望,是希望他像人一样活着,像一个怕痛、会疼、会哭、会笑的人一样活着。
不是被笛声驱使的傀儡,不是任凭杀欲操纵的怪物。
所以,他也用“人”的身份,前来向她做这最后的告别。
陆德生的目光扫过紧紧“相拥”的两人,又低头看向手中那张重如千斤的字条,仿佛察觉到什么,脸色微变,蓦地膝行上前。可沉沉竟抬手格开他试图诊脉的动作。
“陛下一切无碍。”她说。
“……娘娘!”
“我说,陛下一切无碍。”她却扬高声音,又一次重复了方才的话。
随即,在身后众将无所察觉的角度,在陆德生惊愕的目光中,五指用力、猛地掰下那半截箭羽扔开。复才抬起头来,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
“陆医士,我不是在同你置气。”她说。
声音只余气声。
脸上分明泪痕未干,犹然少女模样的脸庞。
可她却用他再熟悉不过的这张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犹若耳语般轻不可闻的声音,说着从前的谢沉沉绝无可能说出的话。
“只是大魏的皇帝,绝不能葬身辽西——在我眼中,他可以只是阿九;但在世人眼中,在你我身后这些将士眼中,他是大魏国主,一国之君,是能决定此战如何定论的人。”
魏骁已死,绿洲城中群龙无首;突厥人经此一役,更是元气大伤。
倘若这个时候被人知晓魏弃身上秘密,那所有人为这一刻所做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陆德生纵然不通政事,在宫中耳濡目染多年,追随魏弃多年,又岂能不懂?
可他为之悲哀的是:曾经地宫之中,宁肯抛却一切、也要去做解十六娘,寻她那天高海阔安稳人生的少女,如今,终于也明白了所谓自由的代价。
她终究还是逃不脱了。
不知为何,他幽幽地想。
沉默良久,却仍是将手中字条交给在旁静观多时的兆闻。随即,跪倒在她身旁。
“娘娘。”
他低声问她:“……您究竟想做什么?”
第141章 谢后
已是金乌将落, 日暮西沉之时。
却见那水生竹林中,忽有雀鸟振翅,走兽惊起。伴着一声令下, 数万魏人大军拍马而去,顷刻之间,便将绿洲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为首那老翁端坐马上, 手执尚方宝剑,须发皆白、眉目威凛。
身旁一青年勒马静候,环顾四下, 同样缓缓行出阵列去——再看其手中所捧锦盒, 中置玉色扳指, 不正是当初曹恩奉命前来求援、为表“诚心”而献上的赵氏家主印鉴?
绿洲城中, 不乏有人认出此物,一时面面相觑。
“辽西赵氏何在!为何迟迟不开城门?”
而曹睿仰头望向那群神情各异的辽西兵士,骤然叱喝道:“我等应约而来、驱逐北蛮,擒突厥苍狼残部三千。如今战局已定,胜负已分,尔等却仍闭门不见,龟缩城中。难不成还要公然毁约……再闹得兵戎相见,民不聊生才满意?敢问方才城上那位下令放箭的红袍将军, 如今身在何处?”
想来这曹氏终归是混迹大魏朝堂数十年,老奸巨猾、手眼通天。
立场既已站定,便将从前卖主求荣, 墙头草的嘴脸浑然抛诸脑后。
“见惯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可老夫阅尽半生, 倒从没见过现形得这般快的!”
脸上表情皮笑肉不笑,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他话中暗示的意味却已然摆足:“敢做不敢当, 算什么大丈夫?!”
一语方落。
“这……!”
“天可怜见,这群魏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我们如今难道还有得二选?为何还要这般咄咄逼人……”
“他、他们点名道姓要的,是不是……聂将军?”
魏军本就兵强马壮,士气高昂,围城的阵仗甫一祭出,已叫绿洲城中人心惶惶。
如今,这为首者再一喊话,更是令城楼之上鸦雀无声,回过神来,亦唯有怯懦私语不绝于耳。见此情形,本已被劝回避的聂复春、猛地推开护在他面前的谢缨等人,终是行出人群上前。
众人阻拦不及,他已毫不犹豫横剑于颈,向底下人开口喊话道:
“开城门,迎上使,是神女懿旨,如今贵方亦说到做到,前来平事。我等绝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说话间,手中力气加深,颈边立见血痕。
他脸上表情却丝毫不变,唯独声量一再拔高,近乎歇斯底里:“我聂复春同样敢作敢当,绝不打那苟且偷生的主意!若我一人性命,能换得满城百姓平安,我这便以死明志,绝无二话!只求诸位看在赵家驻守辽西数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绕过赵家家眷和这绿洲城中数万百姓。我愿以这区区性命,求得诸位平息怒意——”
曹睿闻言,既不应声,也不喝止,只冷冷抬眼看他。
身后密密麻麻的魏人大军,却是无声而森严的威慑。聂复春苦笑一声,紧握剑柄。
一旁的春喜见势不妙,出手欲拦,然她疏于武艺日久,又岂能拦住决意赴死的将军?争执之下,竟被一把拂开在地,耳听得男人暴喝一声,手臂青筋毕露,咫尺之距、便要血溅城楼!
“师兄!!不要!!!”
“……将军且慢!”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女声,与春喜惊慌之下的尖叫几乎前后脚响起。
聂复春听出那声音是谁,又听身后哭喊声此起彼伏,手中剑刃堪堪在颈边停住。一双虎目圆瞪,几乎下意识地低头望去。
目之所及,却唯有城下面若金纸,绿裙染血的少女。
她并未束发,一头乌发披背、如枯草凌乱,雪狐大氅之下,漏出一截鲜血淋漓的白纱——显是强打精神的模样,风来便要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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