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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零星几个人还在说话,小声讨论着出宫后的打算:
有的说想先回娘家,家中父兄已收到消息,会到西京接应;
有的则坚持要在西京苦等太子,无论如何,要等此战尘埃落定再想以后。
虽说事急从权,一群人不得不狼狈地挤在同一辆马车上,但这些女子不是出身世家,便是小国送来和亲的公主。
怜秋自觉格格不入,竭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却仍不免被注意到。
见众人有意追问,只好坦言自己是当初辽西送来上京的十名贡女之一。
“原来是你。”
谁知,竟真的还有人对她有印象。
那容貌清丽、一路抱着小姑娘好言安慰的女子,此时冲她微微一笑:“我记得你,你与十六娘同住,那时偶尔也听殿下提起过,说你……是个能‘泪淹上京’的能人。我叫宋雪嫣,应当虚长你几岁,若你不介意,随她们叫我一声宋姐姐便是。”
赵怜秋听得脸上一红,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如今已不是从前……从前那样……”哭哭啼啼的性子。
说完,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应了句:“是,十六娘,她那时很照顾我。”
只众人都知道那解十六娘自宫中被掠走、引得天子大怒的事,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将话题延续下去。
如此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倒也叫马车中紧张哀伤的气氛冲散不少。
聊到后来,赵怜秋甚至有了几分困意,脑袋靠在车壁上,开始小鸡啄米——
“吁!!!”
然而,正当半梦半醒之际。
马车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伴随着众女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却令她一瞬惊醒!
她死死扒住车窗,仍抵挡不住马车侧翻倒地带来的天旋地转感,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噪音快要将耳朵吵得炸开。
“在这里!她们在这!”
忽然间,伴着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响,带着浓厚口音的大魏官话自车外传来。
“头儿,那群暗卫已经处理干净了!只这驾车的倒也有些本事……”
“啧,断气了。”
话落,车帘被猛地掀开,有人探进头来,只左右打量一眼,便又退出去笑着嚷道:“长生大人算得没错,全是女人!!还都长得仙女儿似的……头儿,你说咱们……”
“滚蛋!这是将军要用的人,轮得到你?!”
一阵迷烟随即吹入车厢。
......
纵使怜秋反应过来不对、努力闭气,仍是没能抵挡药效。等到再次醒来,低头一看,果然,人已被捆成只丝毫动弹不得的粽子:
好消息是,性命尚在;
可惜,坏消息是——
她抬头看向头顶苍穹。
心说今日果真是个好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但倘若她们这些人,不是正跪在紧闭的南宁门外做人质,就更好了。
脖子上抵着的长刀寒气森森,她一动不敢动。目光却悄然望向城墙之上,久未露面的太子肃容而立,曾经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蛋,如今彻底褪去稚嫩,消瘦得厉害。
他与站在他身旁的左丞陈缙,同样的眉头紧蹙,同样不发一语。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蛮子!”
反倒是不该出现在这的魏璟,这会儿扒在城墙头,也不管旁人眼光,撕心裂肺地喊:“放开她们!放开她们!燕权你枉为大丈夫!你们燕人不是自诩能征善战么?怎么如今也使出这种无耻下作的伎俩!”
“她们从没杀过燕人,和你们无仇无怨,你怎能——”
话音未落。
“无仇无怨?”
背后那一声轻哼,怜秋听得一清二楚。
眼角余光一瞥,才发现那位传说中的“独臂将军”,雪狐王之子燕权,竟就站在她的斜后方。
京中早有传闻,他颇具其父遗风,如今一看,果真是个高大落利、满面郁色的青年。只可惜戾气太重,白瞎了一副好容貌,活似个杀神一般。她不敢多看,慌忙收回目光,跪得端端正正。
“区区黄口小儿,本将不屑与你争辩。但魏太子,十年了,本将何尝不是苦思冥想亦不得解:当初我与尔父又有何恩怨……”
燕权冷笑道:“狗皇帝把我绑在营外日晒雨淋,只为逼我母亲就范。茫城既失,父死母殉,一夕之间,我便家破人亡……!如今本将不过以彼之道还彼之身,若说下作,也是你们魏人下作在前!”
话落,他眼也不眨地一枪挥下。
腥热的鲜血喷溅在身,怜秋怔怔低头望去,浑身血液却仿佛在一瞬间冷却。
跪在她左手边的粉衣少女,甚至来不及为自己求饶一声,已被那红缨枪穿胸而过,倒在血泊之中,身体抽搐不止。
“……”
她甚至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只记得在马车上时,这少女也曾哭着说过,无论如何,都要在西京等太子殿下接她回去。
可她再没有机会活着回到东宫了。
“如何?看来区区一条性命,还不值得太子思量。”
燕权观察着魏咎脸上神情,再次举起手中长枪。
怜秋听见耳边风声,后背顿时爬满冷汗——
“且慢。”
正想着恐怕下一个去投胎的就是自己,忽然,却有一道女声自身旁响起。
“燕将军,你是否忘了,你母亲萧氏也是魏人。江都萧氏,就是这么教你凌虐女子为乐,一身本领,独向弱者挥刀的么?”
燕权听她提起萧蝉,登时神情大变,手中长枪毫不犹豫调转方向,抵住女人后颈。
“贱婢,岂敢辱吾生母!”
枪尖锋利,几乎瞬间见血。
可宋雪嫣不曾闪躲——亦不曾畏惧。
只望向城楼方向,与那面若金纸的少年遥遥对视一眼。
“殿下!”
半晌,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妾虽女子,不敢忘国。若要殿下因顾惜妾身而抛国本,断性命,妾,宁求一死!”
宋雪嫣道:“我父宋旸,年仅二十有三,即战死于北疆沙场,英年早去,我宋家男儿个个从军,有几个不曾亲手杀过燕人,手中不曾染过燕人的血!妾不惧死,只感念殿下深恩——东宫六年,妾,未尝有一刻不欢喜。”
“阿嫣,叩别殿下。”
说完,她缓缓跪倒,以身伏地。
纵使燕权暴怒之下,手中长枪从她后心猛地贯入,她仍维持着这一动不动的姿态。
鲜血如注,从胸口滴落,她的身体在抽搐,却不曾哀叫一声,直至断气。
这是属于东宫良娣,宋雪嫣的一生。
*
【永安九年,五月十五,燕军围城逼宫。
时太子仁厚,特许东宫良娣宋氏、良媛顾氏、承媛聂氏,共十六人秘密出宫,赴西京别苑。奈何燕人诡诈,众女半路遭截,燕人挟之叫阵于城下。又以良娣宋氏,少有贤名,常伴东宫之侧,刚烈尤甚,死而不屈,时年二十有一。
太子当夜哀之泣血,满宫皆惊。
六月初一,皇城破。
六月初五,征西大军归,魏、燕两军战于赤水。】
“陈阿刀!”
“陈阿刀,是不是你小子?阿刀!”
这日傍晚,陈阿刀领着一班手下浩浩荡荡走出夕曜宫。只仔细看,那脸上却分明写满挫败,越想越气之下,竟又忍不住抽出佩刀,泄愤似的往宫门口那石狮子上狠划上几记。
此刻忽听有人在身后喊他,他当即回过头去。
那人却已一瘸一拐奔来,二话不说,将他抱了个满怀。
“你小子!是我!我牛贵啊!你不会忘了吧?小时候咱俩一块挨了婶子多少打!”
“牛……牛大哥!”
陈阿刀一对虎眼瞪得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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