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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赵怜秋当然知道这是谢麒。
她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当初父亲是如何赏识这个在军中冒头的年轻人,一度希望自己能和姐姐一样,选个年轻有为的好苗子入赘,如此可令赵家后继有望。
然而父亲过身后,她被魏骁送来上京。与谢麒那压根没来得及成行的婚约,自然也早就作废。
此刻乍逢“故人”,心下只觉百感交集。
谢麒亦静静望着她。
许久,少年单膝跪地,脸上不复笑意。
只向赵怜秋,向在场惶惶不安的众女低声道:“两个月前,辽西军奉命南下、勤王救驾。前线战事胶着,直至半月前,我军终于一举夺回赤水关。皇后听闻诸位身陷囹圄,命谢麒务必排除万难、前来营救。”
“末将来迟,二小姐……受苦了。”
*
【永安九年六月,上京城陷,燕军入主皇城,烧杀劫掠,无所不为,城中十户九空,满目荒凉。时有义商金氏,暗中相助太子假死出逃,太子顾虑璟之安危,将其送往梵江;另有亲兵二百,随左丞陈缙陪同太子秘密南下,远赴扶桑。
燕王沉迷长生之术,视扶桑为世外仙山,求丹问药。然扶桑之主远居海外,不谙中原局势。又恐魏军渡海南征,凡事无不顺从。
太子咎借口出巡,得“神药”若干,偷天换日。而朱砂性烈,服用过甚即为毒。燕王骤病不起。
六子夺权,盛都大乱。
同年八月,谢后去信辽西,命其南下勤王。十月,魏军假意偷袭溃逃,引君入瓮,后与十万辽西大军重兵合围,燕军损失惨重,退至赤水关内。燕人败相已露,大批调派军马回援。上京防务空虚,时有小将谢麒,更率兵三千,火烧燕军粮草大营。
十一月,燕王病重,急召骠骑将军燕权班师复命,权拒不领旨,连降三级。
同月,燕王薨逝,诏令三皇子燕守心继位,太子燕长庚以意图谋害天子之罪,锒铛下狱,皇长女宁安公主奉命监国。举国哗然。】
“荒唐!简直荒唐!”
燕军大营内,燕权一目十行地看完手中密信,又再三确认信中内容、仍是一再劝自己班师回朝,终是怒极,拍桌而起,恨恨将那密函投入火盆中。
直至目睹信纸完全被火舌舔舐吞没。
“长生,”他颓然坐回原地,却又忽的低声道,“你曾说过,此战得胜之日,便是新君当立,改元换代之时。你说我将立不世功业,问鼎中原……可如今呢?”
“纵我不计生死,领兵搏杀,可那些瞻前顾后心有余虑的废物依然把握朝政,他们不愿见我功高盖主,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直至,天时地利人和皆失,一场必胜之局,终至于此。”
“事到如今,你所谓的天命,可还站在我这一边?”
他问:“我这一生……功败垂成,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曾经的独臂将军,意气风发,剑指上京;
如今不过一年,前线步步败退的战事与新帝毫不掩饰的针对,“腹背受敌”的现实,却已将他逼成了眼下满脸胡茬、不修边幅的苍老模样,仿佛短短数月,已摧折了他的半生。
“……”
长生闻言,把玩着手中石子,垂眸不答。
只目光同样落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盆上。
“天命啊……”
许久,却终是幽幽叹道,“或许一直以来,真正坐井观天的人不是她,是我。”
【你永远也无法与你口中的天道比肩,你不过是它精心养出的奴才。你从不曾抬眼看过,所以你无法理解我母亲那时的选择,也无法理解今日的我。】
【山的那头,你的同类,何尝不是另一群牛羊!】
长生闭上双眸。
一声长叹悄然溢出唇畔,太多往事,太多故人,分明还历历在目。
但原来,他始终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不认命”的人。
“此刻退兵,尚可保住雪域八城,为你父亲正名,承袭雪狐王爵位,但倘若你当真成了新帝立威的靶子,”长生道,“即便你冒死一博,博得通天战功,可如今的军中,早已千疮百孔,遍布眼线。未来的你,仍然也只会是第二个燕长庚。”
“……”
燕权两手扶额,不发一语,只手臂无声颤抖。
而长生轻声道:“这一局棋,燕权,终究是你我输了。”
说完,他不再去看身后人的表情。
仿佛亦对那沉闷而压抑的、犹若从喉口寸寸挤出的痛苦呜咽置若罔闻,只兀自撩开帐帘,走出营帐。
此刻,此地。
静立苍穹之下,头顶繁星如许,空气中飘来熹微的血腥气。
这不过是赤水战场上,再寻常不过的一夜。可当明日的太阳升起,他想——
那或许会是无数轮回中前所未有的,崭新历史的开始。
第146章 芥子
【永安十年春, 魏燕两国遣使和谈,约定燕军撤出上京,以雪域茫城为界, 二十年内,互不相犯。
三月,大军班师回朝。路见饿殍、流民遍野;帝都上京, 满目疮痍,繁华不再。时人泣之,“百年琉璃瓦, 今为墟中屑, 涕泪落如雨, 不见华彩归”。】
赵怜秋对于后来上京城中发生的一切, 始终有些不知身处梦里梦外的恍惚感。
这恍惚一直持续到她时隔近一年再次踏入夕曜宫,面对着一桌丰盛佳肴,胃里竟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
没吃几口,她终是俯下身去,在魏璟惊愕的目光中吐了一地酸水。
“你、你这是怎么了?”
“……”
“是这些菜不合口味么,我给你换,我这就叫他们给你……给你,换?”
曾经那个被送来上京、只知哭泣以求垂怜的“小美人儿”, 在长久的缄默与恐惧中,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只这一刻,她从圆凳上滑落在地, 久久站不起身, 却忽然掩着面, 嚎啕大哭。哭得不能自已。
人生一世,沧海浮萍, 不过如此。
而与她同样“骤然惊醒”的,显然还有第二日的承明殿中,哭得两眼肿如核桃的聂婉儿。
曾经将马车挤得满满当当的东宫女眷,衣香鬓影,群芳争艳,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的,却仅剩五人。
除了一如既往神情懒倦的曹禾,在场女子,无一不是锦衣华服亦掩不住的凄苦憔悴。
很快,随众人俯身行礼过后,怜秋又悄然抬头,望向那位专程召她们前来的“皇后娘娘”:
眼下魏帝久不露面,太子仍未回朝。
放眼整座上京城,这位携天子手书干政、“死而复生”的谢皇后,便是当之无愧的主事之人。在她的想象中,对方理当是个女中豪杰、巾帼枭雄——然这一眼却令她大吃一惊:
“起来吧,不必多礼。”
把怀中那瘦骨嶙峋的狸奴轻放下。
随即缓缓走下御案,将众女一一搀扶起身的绿衣少女,瞧着分明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比之曹禾与她亦大不了几岁,甚至模样清秀,未施粉黛。没有一国之母的威严贵气,反倒亲和落利。
只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不知怎的,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还有你,怜秋。”
连声音同说话时的腔调,也格外熟……嗯?
赵怜秋表情一凛。
唯恐自己礼仪不周,下意识躬身再拜,手臂却被人轻轻一托,茫然间,僵硬站直了身体。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眼见得那谢后忽而回身,自案上抽出一纸信笺递到她跟前,心中更是莫名。她讪讪低头,伸手想去接,却又忽的僵住——
她盯着谢后的左手。
小指的切口齐整干脆,足见下刀之人的果断。可那一截小小的肉块与其他正常修长的四指一对比,仍是看得她头皮发麻。心道该不会是,在辽西留下的伤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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