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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华令(重生)(4)



她生得不算出众,唯独一双眼睛水灵,流泪时尤其美。哭得狠了,眼尾滟出一抹红。

他微皱了眉。

小宫女立刻说:“殿下,奴婢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真的要死,奴婢宁可死在您手里,也绝不便宜了外边的黑心人!”

……什么?

小宫女飞快把今天的经历一顿如实招来。

说到动情处,哭得泪眼汪汪——大概也忘了自己手里正拽着谁的衣角,拿起来就往脸上揉。

魏弃无言。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素色外衫,在她手里变成一块抹布。

哭着哭着,她又悄悄拿眼角余光观察他的脸色。

浑然不知她狡黠的行止被人尽收眼底。

见魏弃不为所动,仍是要走,转眼又毫不犹豫,对着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估摸着用了蛮力,她的额头几乎瞬间冒出醒目的红印。

“求殿下不要赶我走,奴婢什么都愿意做,”小宫女抹着泪说。似乎怕他还不动容,她又竖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从今日起,奴婢一定待殿下忠心耿耿,若存二心,不得好死——”

她说着,偷瞄他一眼。

后面的声音却渐渐变小:“但是、但是殿下,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杀我?我会洗衣服,我做饭也很好吃,我会好好服侍您……”

“我答应了我娘回去看她,就这样去做了鬼,我爹和我阿兄也会伤心的。殿下你好人有好报,日后我死了,做鬼也会在阎王爷面前给您说好话……”

“你叫什么名字?”魏弃突然问她。

“沉沉!”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眼睛发亮,忙不迭回答,“谢沉沉,我……呃,回殿下的话,奴婢叫谢沉沉。”

魏弃说:“我有病。”

沉沉心说,看出来了。

脸上却是一脸沉痛的表情,看着颇为揪心,她颤声道:“无论什么病,这世间定有除病良方,沉沉竭力为殿下寻来!若是寻不来,”她昂起脖子,做出引颈就戮的姿态,“沉沉这条命就……就给了殿下便是!”

其实小德子说的那些话,谢沉沉很不爱听。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太监宫女,死那么一个两个,是没人会在意的。

谢沉沉不想死。

可是如果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两条,比起死在老太监或小太监的床上,她还是想死的体面一点。

魏弃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实在说不上友善,沉沉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还是努力迎上去,僵硬地挤出了个笑脸,说:“奴婢对殿下之心,天地为证,日月可……”

日月可鉴。

魏弃把手里那碗面递给她。

“吃下去。”他说。

沉沉找了双筷子,爽快地吃了。

“好吃吗?”魏弃问她。

沉沉面如土色,不知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委婉道:“其实,煮面,可以放点盐的,殿下……”

......

魏弃又想起那只兔子了。

它生得玉雪可爱,给什么都吃,也很机灵。

他雕木头时,那兔子就乖乖趴在他的腿边陪他。时间久了,他对它说不上喜欢,但是也慢慢习惯了身边多个活物——只可惜,后来他又发病了。

那只兔子被他亲手剐了皮,扔进锅里。

他醒来时,锅已煮沸,可没有香味,血没有放干净,唯有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鼻而来。

不知谁把这事告诉了大皇兄,几位皇兄都获悉消息,竟逃了太傅的课,特意过来看热闹。

七皇兄揭开锅,看了一眼,扭头笑嘻嘻地提议,说平日里九弟吃得一定不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依我看,兔子肉也是肉,九弟,你不如趁热喝碗汤吧,也好补补身体。

大皇兄听罢,皱着眉头说,不可。

五皇兄立刻跳出来,说怎么不可?皇兄,我想看。

三皇兄、七皇兄也说想看。

大皇兄看着一群弟弟,叹了口气,扭头走了。

七皇兄于是盛了一碗汤,递到他嘴边,说九弟,快喝吧,你这么瘦,不补补身体怎么行?

他没说话,别过脸去。

负责服侍他的宫女名唤兰香,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冷不丁和他对上视线,兰香吓得尖叫。一群皇子都笑起来。

五皇兄抓着他的手,七皇兄按着他的腿,三皇兄钳着他的下巴,一碗又一碗地逼他喝汤。

那年他不过七岁。

第二天,兰香便千哭万求着老太监带她走。没过多久,老太监领来了新人。

而这次的新人没有被老太监带走。

因为她哭叫着,在他又一次发病的当夜,死在了他雕木的刻刀下。

......

沉沉见魏弃又不说话了,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给他赔笑脸,脸都快要笑僵了。

魏弃也盯着谢沉沉。

心里却在想:昨夜,他为什么没有一刀杀了眼前这只兔子呢?

下次定不能这样心慈手软。

第3章 刻刀

谢沉沉实在读不懂魏弃的心,更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心惊胆战了好几天,她才突然回过味来:那天自己跪求过后,魏弃虽然最终还是走了,但他也没有把她错手害他受伤的事告诉任何人。和她之间,仍然该怎么相处怎么相处——这不就是留下她了的意思么?

起码在他下次“发病”之前,她的小命无碍了吧?

沉沉心里大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想到总管太监那张皱巴巴的脸,想象着那张脸在自己脑袋边上拱,想到小德子那个渗人的眼神,她背上又忍不住开始冒虚汗。

身在冷宫,她别无他法。

思前想后,也只能继续不遗余力地讨好魏弃——试图抱紧这根,也许会一脚踹她进地狱,却也是她目前唯一能接近的大腿。

为此,她整天从天亮忙到天黑,把整个朝华宫收拾得一尘不染;

更加殷勤地出现在魏弃面前,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吃的——尽管他一口都不吃;

发现他的衣裳破了,就用自己蹩脚的针线活给他补上——尽管后来才发现,魏弃的针线活似乎比自己还好;

到后来,她甚至从自己的月钱里抠抠搜搜省出钱,用全副身家给他买来祛疤的药膏。

为着这盒药膏,她甚至厚着脸皮壮着胆子,又去找了小德子,明知他漫天要价,也不敢多说什么,咬咬牙应了。

然后,转头就发现,魏弃“忘了”拿走,把那盒药膏留在了他平时坐的石桌上。

当夜下了大雨,药膏进了水,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黏糊糊的一滩泥。

她捧着那盒泥,终于不得不绝望地承认:其实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魏弃并没有对她心软。

等到下一次他发病,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就像他把这盒药膏随手弃置雨中那样——他从不领她的情,当然也不用顾惜她的命。

心气一折,病来如山倒。

谢沉沉淋了这场雨,当夜便发起高烧。

.......

“沉沉,沉沉……”

迷蒙中,似有人轻轻推她的肩。

沉沉却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如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烧得糊涂了,看什么都是朦胧一片,却还依稀能感觉到,似乎有人将自己半扶起来,又一点一点,将温水喂进自己嘴里,动作温柔而耐心——

可是,人?

冷宫里除了自己,和绝不可能这般好心的魏弃,哪还有别人?!

她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坐着的,却分明是个容颜如花的少女,见她醒了,泪盈盈地唤她的名字,为她擦汗。

沉沉看着她,心里的大石落地,哑声道:“……二姐。”

而她口中的二姐,自然,也只有那日与她在冷宫门前分别的堂姐——谢家婉茹,小字蓁蓁了。

在入宫之前,她二人其实不算亲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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