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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112)

作者:风里话 阅读记录


这日午后歇晌,她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醒来入宫,跪在萧不渝榻前,与他分享盛事。后昭告天下,天子崩逝,命二十四局给帝王敛衣入棺。

萧不渝本就病重在身,近一月不上早朝,不闻政事,甚至不接见百官。三省六部的高官心中多有猜测,眼下闻言原也没多少意外。

加之内有永安长公主镇守京畿,执掌朝务;外有裴湛统帅三军,征战沙场;朝臣的心多来是安定的。

如此,只按礼吊唁守丧,皆无多话。

文书卷宗之外,还有家书。

里头主要提及了卢煜。

原是他伤病多年,又历征伐,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已是时日无多。大军入了内三关以后,裴湛换轻装简行,提前护送他回京畿。

已是九月枫叶满山红。

这日里,天还没亮,陆氏起得格外早,将守夜的白氏吓了跳。

老人家道,“我赌着气,他好多年没敢入梦了。今个夜里也不知怎么他倒敢来了……他来了,我就不能这般干等着,我要去迎一迎他。

陆氏自知晓故人尚在,情绪便一直高昂。萧无忧恐她意外,日夜派人轮流守着,这厢侍者回话,便也赶紧起身。

如此,白氏侍奉她梳头,萧无忧给她理衣袍。

身份揭开的这段日子里,萧无忧给陆氏讲了许多卢煜化身俟利发,潜伏在突厥的事情。亦密信给裴湛,告知了一切,好让他们祖孙早一日相认。

“梳个堕马髻吧。”陆氏看着自己鬓发花白、细纹丛生的面庞,唯有一双眼睛露出两分年少时的羞涩,“卢郎原是肆意活脱的性子,纵是我们打小的情分,又有婚约在身,偶尔见面也不妨什么。但他偏不,总是翻我院墙进来。有一回我正在梳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一抬眼镜子里侍女全不见了,就剩他笑意郎朗看着我。”

陆氏从妆奁最里层,拿出一支半旧的红宝石嵌金雪梅贺岁簪子,“我问他,大清早巴巴过来,又闹什么?”

“他说……昨晚在公主处瞧见了这簪子,觉得配我好看,便讨来送我。他将簪子给我簪上,又说我理堕马髻最漂亮……”

“后来,我便常梳堕马髻,坐在窗口的位置,看他或是从墙上像个纨绔子弟一样避开诸人跳下来,或是禀着世子爷的身份一身袍服轻摇折扇被我阿耶请进来……”

“一晃,四十余年过去了。”

白氏同萧无忧对视一眼,都眼含热泪,看着她将簪子别入银白发髻里。

“好看吗?”陆氏问。

“好看。”两人颔首回她。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也不知,他是否还能认得我?那年我才十六岁……”

天色蒙蒙亮,从公主府驶出的马车往北地疾奔而去,车内有女子闲话的声响。

“祖父从未忘记你。”萧无忧抓着陆氏的手道,“他在突厥化名阿史那文每。祖母,文每是您的闺名。”

“嗯……”陆氏颔首,“你第一回 和我说,我就想到了,那是我名字拆分。”

文每,左每又文,便是一个“敏”字。

陆氏,郑家嫡幼女,本名郑敏。

择“陆”同“卢”,分明随的夫姓,却又不敢现于世人前。

“现在孤方算明白,您处如何有这般珍稀的手钏。”萧无忧抚摸手腕间那串红珊瑚玉手钏,“这手饰就是在长安高门里也寻不到几副。且还有砚溪学武一事,从来富学武穷学文,这里头的富可不是寻常的富,您是养出了一个武状元啊。”

“到底殿下有见识,妾便未想到这些。”白氏不免惊叹,“砚溪幼时学武,当真耗体力,膳食进得又多,除了三餐外,都是阿娘着人特意给他配的餐,妾还当是阿娘自个不会做膳食!”

“你也不易,寻方开铺撑着一大家子。我的一点细软,实在不好现于人前,虽是珍贵却也无用,好不容易一对项圈折价换了数百两银子,养出武状元便再值得不过,我也没想到砚溪竟是那样想要参加科举……既然他想,纵我再不愿回来这处,也能来的……”

话及裴湛参加科举,萧无忧不由感慨命运的安排,如此兜兜转转。

那日她在未竣工的公主府和温孤仪表白,遭拒之后,回宫路上遇见的裴湛,而裴湛便是因她一句话,起了参加科举的念头。

“祖母后来回京,如何不回郑氏宣平侯府?”

“宣平侯府?”郑敏的神色有些恍惚,只喃喃道,“当年我原是被当做女公子教养的,是日后郑氏的的当家人。可惜年少气盛,偷出家门,有孕无路后,也曾想过归家。奈何长兄,便是如今的宣平侯郑宥献之父,恐我回去争权,又以名节困我,不许我回去。便是当年我阿娘离世,我带砚溪奔丧,也不曾入得府门,只是遥遥叩首……”

郑敏拿出那把匕首,轻轻抚摸上头字迹,“我自负家门,有负双亲。然对郑氏当家人并无歉疚,他不仅不让我归家,还派杀手暗里追杀过我,如此我才逃到了偏远的河东,认识了裴氏旁支的一个跛足儿郎,与他姐弟相称,扶持过日。”

“反倒是后来辅国公主路过河东偶遇我,见襁褓中婴孩,再算时日,不由潸然泪下。原是想接我与孩子回去,是我自己不肯。她便赠我此弯刀,道是信物。又派暗卫护我。至此,日子虽是清贫,却也平安。”

愿磐如石心。

“我常看这五字,以为公主赐我弯刀,是念我对卢郎痴心一片,要我保持忠贞。原来,原来……”花甲之年的老人双目通红,“是了,辅国公主那样的人物,岂会只顾情爱,她分明早早向我暗示了卢郎的下落,是他、他的忠贞未变……”

“不过是他七尺身,已许国难再许我。”

……

同裴湛一行接上,是在距离长安城外百里出的一个关卡口。

许是有情人心有灵犀。

尘满面,鬓如霜。

若无卢煜催马疾行,若无郑敏出城百里相迎,???大抵这对阔别四十五年的恋人,见不上最后一面。

落日余晖里,羁旅漂泊客撑住最后一口气,拥抱他年少未过门的妻子。

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唯有涣散的瞳孔里,跌入红宝石梅雪同岁簪子微弱又璀璨的光。

是年少好模样。

郑敏以未亡人身份,扶棺入都城。

发丧前一晚,郑敏唤来萧无忧和裴湛,将一对弯刀交予二人,后命白氏理妆更衣。

凤冠霞帔,云鬓红妆。

独守灵前,一夕乃崩。

*

郑敏和卢煜同日发丧,同椁入葬。

处理完家丧,便是国丧。

萧不渝入帝陵的第三日,尚在前衙理事的萧无忧,起身时一阵晕眩倒地,至此大病了一场。

白氏并着太医院连番切脉看诊,最后一致的说法,道是忧思太甚,郁气结于胸,虽身体无碍,但心神耗损。

太医又道,主要还是郁气不得排解,乃心病。

白氏自无异议。

却百思不得其解,私下问裴湛,可知殿下到底何事不能释怀,累自己如此伤神。

裴湛看榻上高烧又起,才用药歇下的人,半晌摇了摇头。

只用心照顾她。

她也不是一直昏睡,只是起不来榻,难得下榻走两步,半夜不是咳嗽,便是高烧,亦或者梦魇不断。

一旦惊梦,便总是抓着裴湛不放,颤颤同他说“对不起……”

偶有梦话,裴湛细听,从衡儿,到辅国公府,到千秋社稷,全是托付之词。

人在梦中,他的安慰不及,只得搂在怀中,以体温给她一点直接的力量。

她睁眼,却也是叫人心碎的婆娑泪眼。

病去如抽丝。

整整一个月,萧无忧方才大好。

醒来那天,是晌午时分,秋日阳光落进来,一半洒在伏榻浅眠的人身上。

萧无忧神思清明了许多,然见榻畔人却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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