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不留痕。

梦中人的喜怒哀乐仿佛从梦中而过不曾留下痕迹。但真的没有痕迹吗？

相较于他活过的短短四百年，脑海中的记忆漫长如同一部独属于饮月君的纪录片，闭上眼就会听见，看见。

龙尊传承，永世相续，如古海之恒，万代不移。

记忆中，古海之水水面微波蕩漾着自在的弧度。

龙祖『不朽星神』曾在的日子里。那时的龙裔还生活在属于他们自己的族地，那时龙裔手段莫测，掌有无尽威势，擡手就可以造出一个物种。

古海还不像现在一般，光被折射出各色的色彩铺在海平面下，狡黠的海兽穿过多彩的珊瑚在海底生活。那时物种丰富，各类各样的鱼儿在海中游蕩，年幼的持明们笑声扬扬，持明一族安居乐业。

记忆中，诸位饮月的行为被记录。

见过那位塑造在显龙大雩殿上名为雨别的饮月，力压衆龙师，将族地鳞渊镜作为封印建木的地点，与仙舟签订联盟。梦里他昼夜不休，宵衣旰食，与仙舟周旋，午夜时分时常伏案批文。

见过在战阵中翻手为云覆手雨，高高在上犹如神明降世一般，决定战局的饮月。擡手间苍龙显现，饮月高居云端，漠然又轻而易举将敌人战阵沖毁，战阵中浑身伤痕的云骑眼睛猛然亮起，那是看到了希望的样子。

见过战争最后无力回天抛弃理智，陷入龙狂的饮月。巨龙理智尽失，敌我厮杀，一切不明。他的眼前蒙上一层雾霭，看谁都是蒙蒙一片。

见到了龙师们进行最后职责，往日的同僚成为利剑扎在巨龙的身上。他听见巨龙的呜咽，巨龙的咆哮，故友的声嘶力竭，哭喊具下，最后的最后一切化为飞烟，沉寂于战场。

也见过死于族人手中的饮月。在那样的决定后，灯火通明的书房中，持明族人颤着手端来的一碗茶，饮月一手拿着文书，沉浸于思绪中不曾察觉，一手端过茶碗。

喝下，倒下。瓷片跌落地面的声音太过刺耳，直到死去，或许饮月也不曾明白族人为何要杀他，为何至此。

醒来时，窗外明亮的月垂泻而下的月华打在窗沿上，梦醒之人一时辩不清今夕是何夕，衣袖垂到床面，青眸颤动着，如玉一般的地板在月光下映衬出他披头散发的样子。枕上的泪痕不知为谁而流。龙心鼓噪着，也不知为谁。

龙尊传承，永世相续，如古海之恒，万代不移。

饮月君到底指的是这幅永世不变的皮囊，是那颗不停跳动的龙心，还是这份传承不朽的记忆。

繁杂的记忆在脑海中碰撞。他时常恍惚辩不出自己究竟是谁？是雨别，是丹枫，是……他到底是哪一任饮月？还是他只是饮月？

他或许不曾拥有过自己的名字。饮月这个称呼或许也只是当初某个龙裔的代指。传承至今，称号流传，不过只为他人的代替。

地面映衬着床榻上的人以手掩面，缝隙中透出的青色眼眸晃蕩着。一如他这副千百世饮月的面容，犹如冠冕，犹如面具，犹如饮月。

”饮月君，理应恪守族规，作为表率，不得违背。”他幼时龙师们告诫犹在耳畔。

”饮月，此战交付与你……”

“饮月，身为龙尊，……”

“饮月……”

“饮月……”听不清的声音环绕在耳侧，万千面容一变再变，最终变为饮月的面容。

相同的脸就那样看着他，沉沉地道“饮月。”

看不透，摘不下，也逃不掉。

龙尊传承，永世相续，万载不移。龙师说此话时的表情还由记眼中，尚小的龙尊还控制不好自己的尾巴，他的注意力全在不停乱动的尾巴上。

为什麽尾巴不能安静一会儿呢？小小的龙尊艰难地抱住自己的尾巴听着龙师兇巴巴的训导。

龙不清楚。话语如同咒语，会时时刻刻化为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具身躯上，一举一动都为其所限。

宏观来说，生命周而複始，生生不息，微观上，个体的生命却仅此一次。饮月君的传承一代代相续，一代代饮月离去，新生。

饮月君，生死轮转，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他是继任者，也是传承者，身为饮月君。他自当做好饮月君的职责。为联盟，守望建木；为仙舟，沖杀陷阵；为族人，筹谋断策。

丹枫闭上眼，面上一如既往地冷淡，气机却波动的厉害，惹得台上的几人纷纷看来。

腾骁目光严肃，饮月乃持明尊长在仙舟的地位等同于他这个将军，甚至更重，万不可在这个当头出事。说点现实的，罗浮将军没有超过百年任期的，而龙尊一向是终身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