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里头等级分明, 吃穿用度皆有定数, 桑夏从前是个粗使丫头，穿的是烟灰色外衣，弄髒了也不甚显眼，如今进了里屋服侍小主，便不能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秋霜与她身高相仿，前两日刚做了一身新衣，是一条淡粉色的裙子，她笑着在桑夏身上比划，对庞婕妤道：“小主您瞧, 这小脸衬的, 真真是嫩的快掐出水来了。”

桑夏被一群姐姐围住换了衣裳, 当着小主的面又替她梳了个双丫髻，薄薄的刘海放下来, 那双水润润的眼睛便显得又大又圆。

庞婕妤喜欢得不得了, 从梳妆台上的匣子里摸出一粒金瓜子放在她手心, 道：“我们桑桑可得好好打扮，快去多做两身衣裳, 颜色要鲜丽些。秋霜也跟着去，再做一身，免得日后又念叨我没偏疼你。”

“哎呀小主！”秋霜跺脚，佯装伤心，“小主当真是有了新人，便不要我这个旧人了……”

“又耍贫嘴，偏你在小主跟前儿最得脸了。”夏末笑盈盈打趣。

下个月皇帝再来时，庞婕妤便刻意让桑夏留下布膳，借此试探皇帝的意思。

如她所料，陛下漫不经心地擡擡眼皮，不曾表露出不喜之意。

这对桑夏来说，便是如同上刑般的折磨了。

庞婕妤待她很好，桑夏感激不尽。能在里屋谋个差事，且又跟了这样一位心善的小主，已是她不敢想象的日子。

可她实在害怕在陛下眼前伺候。陛下威严、淡漠，不似小主平日里笑盈盈的叫人觉得亲近。

每当陛下踏入小主宫中，桑夏便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眼下，她垂首站在桌边，望着满桌子膳食，心底却在呜呜咽咽地小声抽泣。

【呜呜……好可怕……】

“陛下尝尝这盘见风消，听说是御膳房研究出来的新品，入口即化，送来的这一路都不能见风呢。”

庞婕妤瞧了眼桑夏。

得了小主的眼色，桑夏便是再害怕也得布膳。只见她颤巍巍夹起一块“见风消”放如小碗中，再小心翼翼端到皇帝面前。

细细的手腕上坠了一圈青玉，指尖粉嫩，更衬得手中金黄色的糕点光泽动人。

这见风消，外头炸得酥酥脆脆，里头却是鲜奶，被风一吹便容易散开，因而取名见风消。

皇帝原不爱吃这些炸物，今日许是被庞婕妤说动了，竟夹起盘中的糕点放入口中。

外头金黄色的壳被轻松咬开，鲜奶缠上舌尖，入口即化。

他细细品了一会儿，待耳边又听到那细细小小的哭声，才放下筷子对庞婕妤道：“不错，御膳房的手艺又长进了。”

伺候皇帝用膳不是个好差事。

旁的小主，想吃什麽用什麽，面上多少都会流露些，譬如庞婕妤，是会明明白白说出自己想吃什麽的。

可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便是用膳时神色都一直淡淡的，桑夏不敢随意夹菜，缩手缩脚站在一旁，只等庞婕妤想吃什麽，她再顺手给皇帝夹上一小筷子。

她到乖觉，起码知道要先夹给皇帝，后伺候小主，明面上的动作挑不出错来，可皇帝听着她那扰人的心声，心里头十分不是个滋味。

【小主爱喝汤，呜呜，给、给小主盛碗汤……】

【小主爱吃菜，呜呜呜，多夹点小青菜……】

【陛下好可怕，我、我会因为动作慢被他杀掉吗？】

皇帝看着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险些被她气笑。

“方才听爱妃说，你叫……”他盯着她，佯装不记得。

被陛下问话，桑夏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身子伏得低低的，脑袋也垂得低低的：“奴婢桑桑……”

她声音发抖，心里已经害怕的胡思乱想起来。

【会、会因为服侍不周被陛下砍掉脑袋吗？】

皇帝不由得有些纳闷。

到底是谁给她灌输的念头，叫这宫女觉得当今天子是个一言不合就砍头的人。

任谁被人在心里编排成残暴不仁的人，估计都有些憋屈。

尤其皇帝自诩明君，他能听到别人心底的声音，自然用不着那些残暴手段，如今被一个小宫女在心底诽谤，他却不能为自己正名，他颇有些不甘心。

想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吧，她的心声却一遍又一遍钻进他的耳朵里。

皇帝放下碗筷，庞婕妤见了忙跟着放下筷子。

“你在怕朕。”他淡淡地询问。

话音落下，桑夏便被吓得一哆嗦，如今天气逐渐炎热，宫人们早早换上了夏衫，桑夏又瘦瘦小小的，缩在地上颤抖的模样就像是刚出生的、毛毛湿漉漉黏在身上的可怜巴巴的幼兽。

她几乎要哭出来：“奴婢不曾……陛下英明神武，奴婢、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