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桑夏被人夸过许多话，有称赞她容貌的，有夸她天真烂漫的，就是从来没有人夸过她“宽仁大义”。

谁不知道昭明公主最随性而为，到不能说她对下人苛责，相反，只要能顺着她的心意来，她便是最亲和不计较的主子。

可最多也只是夸她宽容而已，从来没有人会当面称赞公主“宽仁大义”。

仁与义，是储君才具备的美德。

乍然听到翟五这样说，桑夏双眼都亮起来，美滋滋摆手：“本公主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前来主持公道罢了。”

虽然嘴上说着推脱谦逊之词，但满脸都写着“多夸夸多夸夸”。

翟五眼底含笑：“是，公主深明大义，微臣自愧不如。”

谁说大理寺卿古板严苛，不好相处的？

这明明就很会说话嘛！

昭明公主扬起头，一脸得意，虽然自己只是四处看了看、与人说了会儿话，但她觉得自己帮助大理寺破了一桩大案！

正说着话，一楼却忽然传来骚动。

雅间在二楼，位置挑得极好，能轻松俯瞰到一楼的场景。几人顺着声音打眼望去，楼下正有一肥硕男人在叫嚷。

“什麽玩意儿，撞了小爷也敢不赔罪！”

听到那人的自称，桑夏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侧伸长了脖子凑热闹的谢珺。

谢珺摸摸鼻子，哂笑两声，沖她拱拱手，满是告饶的意思。

楼下的闹剧还在继续。

“这是谁家娘子，怎麽出门还带个面纱，莫不是见不得人吧！”

“你！”跟在白衣女子身边的小丫鬟气急，护在主子身前，“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我家姑娘是谁！”

“有本事报上名来，让小爷我见识见识。”

翟五站在桑夏左后方，低声道：“那便是国子监祭酒林老先生的孙子林彬，这案子发生时，他也在场。”

若只是单纯在场围观，恐怕不值得翟五刻意提起。

眼看着大厅内，那林彬说话越来越不客气，甚至开始命人摘下白衣女子的面纱，桑夏终于忍不住回头拿了杯茶水沖楼下比比划划，试图挑一个合适的角度扔到那人头上。

谢珺请愿代劳，茶杯在他手中轻轻一转，里头温凉的茶水就精準地泼到了那林彬的头上。

“谁！谁泼的小爷！”林彬擡头张望，很快锁定了二楼雅间的一行人，其中还有个熟面孔，“翟大人今日雅兴，居然会来酒仙楼品茶。”

翟五冷淡应声，并不想与他多言。

林彬却不依不饶：“怎麽，翟大人的案子办完了？还是说，您也觉得当日之事都只是误会一场？”

胡搅蛮缠，竟是一副混混做派！

桑夏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父皇治世严明，京中怎麽还会有这样胡作非为的人！”

从前她也时常与奚青秋一同出宫，从未见过这等景象。

翟五默然，不知该如何向位高权重的公主殿下解释，在京城，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从未杜绝。

谢珺放下茶杯，同样没有说话。只有郁嘉玉满不在乎道：“京中权贵衆多，随便掉下一块砖头都能砸到个达官贵族，不乏有几个不长脑子的看不清自己的身份。”

桑夏最见不得这些事，见那白衣姑娘只带了一个丫鬟出门，主仆二人可怜兮兮依偎在一起，当即扬起一股怒火，转身就往楼下走去。

三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跟在公主身后，一行人浩浩蕩蕩，好不气派。

“你算是什麽东西！”佩兰率先道，“天子脚下，岂容你闹事！”

她虽只是个宫女，可常年陪在公主左右，气势恐怕比寻常贵女都要足些。林彬在京中纵横多年，自认是个极会看人眼色的，眼下却有些摸不準这几人的身份。

大理寺卿翟五，前不久才打过交道，他知道翟五出生微寒又自命清高，从不结交官员，因而才会对翟五如此不客气。按理说能与这翟五在同一处的人，想来也没什麽权势才对。

可看这几人的衣着用料上乘、打扮华贵，尤其是中间那位小娘子，打一眼瞧着就知她身份不凡，通身气度，若说是公主也不为过。

可翟五怎麽可能有机会候在公主左右？

虽认为绝无可能，林彬到底有了退意，居然也显得彬彬有礼起来：“是在下冒犯了，敢问这几位是——”

桑夏并不想与他说话，目光略过他，直接看向白衣女子：“方才他可有为难你们？”

林彬僵在原地，还想接着搭话，守在桑夏身边的侍卫亮出剑身沖他比划两下，他被吓得一哆嗦，当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林彬退开之后，那白衣女子才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她不曾摘下面纱，低低咳嗽两声，显然身体欠佳：“多谢这位姑娘……本不该如此失礼，只是若水有病在身，怕传染给您，望姑娘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