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为妍抓住他松开的手：“我没听错，你刚刚叫我什麽？我是谁？”

艾兰赫斯的神色变得更加複杂起来，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判决的被告人：“那麽，你要告诉我，你是谁吗？魔法师。”

最后这个称呼让宋为妍觉得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对不起，是我睡糊涂了，听错了。”

宋为妍刚刚莫名积攒起来的力气用完了，筋疲力尽地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又是一个多重嵌套的梦，她闭上眼睛想。

艾兰赫斯看见她失望的表情，顿时后悔，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又不甘心地开口：“魔法师，在你眼里，我是谁？”

宋为妍刚生出的一点睡意又没了，她忍无可忍地翻身起来，因为起太猛了一阵头晕，眼前一黑。

“你……你能不能不要在梦里也这麽磨人？”宋为妍捂着头晕眼花的脑袋抱怨。

艾兰赫斯眼神一动：“哦，你梦见我了。”

也有可能是梦见另一个人，或者说，是过去的他。艾兰赫斯不满地想，一模一样的脸。她在看着他的时候，会想什麽？

“你觉得我是谁？你又是谁呢？”梦里的人喋喋不休地问着哲学辩论一样的问题。

宋为妍彻底没了防备，理智告诉她，只有梦里的艾兰赫斯才会这麽不讲道理，既像荆同风，又不是他。

“他们叫我娜希娅，但我一直都是宋为妍。哥，”宋为妍对着那张熟悉的脸，叹气似的，“只有你什麽都不记得，也什麽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是我自己。”

她一直都是宋为妍。

这句话像炸开的烟花，又或是闪电，在艾兰赫斯耳中不断回响。

穿过两百年浩瀚的时光，穿过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她依然还是她，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他的阿妍。

只有他自己面目全非，已经成为另一个人。

宋为妍开始反问他：“你问我是谁？那你又是谁？”

她没指望梦里的人能给出什麽漂亮的答案，自己先否决道：“我看你也不知道。这梦怎麽好像有点怪？”

宋为妍再次开始怀疑起来，甚至想伸出手指戳一戳眼前这个人的脸。

艾兰赫斯重新抓住她的手，把她两只手都拢在手心里，像抓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这不是梦。”

“阿妍，你醒了，这不是梦。我曾经是荆同风，但现在，我是艾兰赫斯。”

荆同风，他说，他曾经是荆同风。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事实，但是当这句话从艾兰赫斯口中说出来时，一切还是完全不一样了。

“阿妍，是我。”艾兰赫斯看着她，重複道。

宋为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就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艾兰赫斯几乎以为她走神了，有点不安地叫她：“阿妍？”

如此熟悉的称呼，除了她父亲，就只有荆同风会这样叫她，但是现在，她眼前的人分明还是艾兰赫斯，这里也分明还是神圣之都。

宋为妍终于眨了下眼睛，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我爸妈叫什麽名字？”

艾兰赫斯愣了不到一秒，神色温柔起来：“父亲叫宋行章，母亲叫纪兰书。”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你在什麽地方？”

“在我家，国外的那个，那时候我亲生父母还在。”

“我中学是在哪里读的？”

“市一中，我比你大三届，在我毕业之前，我们每天都是一起去学校的。”

“大学呢？”

“帝都，后来你又出国了，三年才回来。”

“我爸……去世是哪一年？”连续问出三个问题后，宋为妍停顿了片刻，又问道，眼眶微红。

“你毕业回国那一年。”艾兰赫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同时看见她眼角的泪光，努力遏制住自己擡手替她擦去的沖动。

那一年对他和宋为妍来说都太过沉重，也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出现嫌隙。

宋行章将公司和女儿托付给他。

而宋为妍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你……”宋为妍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那一天……最后戴的是哪一只手表？”

最后一个问题语义含糊，但是艾兰赫斯听懂了。

也只有当他是荆同风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一天是哪一天。

对宋为妍来说，母亲离世太早，她对生死还太懵懂，除了宋行章离世的那一年，她这一生所有关于死亡的痛苦与阴霾，都在那一天。

那是荆同风的飞机航班失事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从家里出发。

宋为妍听见动静，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推开自己房门，就看见荆同风也刚从自己房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