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蘅觉得自己浑身的神识已经不受控制了，只能不住地点头，芍兰担忧地走来，手上端着一碗药。

阿婵轻声道：“我来吧。”

姜蘅坐在床边，握住楚炼的手，药汁流经她对苦味最敏感的舌根，她毫无反应，眼睛都不眨一下。

阿婵要把她扶起来：“地上凉。”

姜蘅却兀地扯起嘴唇笑了笑：“阿婵，你同我讲讲他以前的事情吧。”

她记忆里的楚炼太过于单薄，仿佛是一个一心一意只对她好的人，她从来不曾涉足楚炼的过往，她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他是什麽时候来到这个世界的，她也没有来得及问。

阿婵放下药碗，点了点头。

其实她认识楚炼的时候，他已经是京官了，十几岁的年纪，同她一般大。

林映婵从不觉得自己弱于他什麽，他是大周最年轻的状元，她只是读书晚了些，倘若同年科考，结局未必如此。

他们在长公主手底下共事，李乐嘉才几岁的小丫头，烦完楚炼就来烦她，她不胜其扰，又把小丫头送回楚炼身边。

“他只是话不多，为人却温和，京中对他的那些谣传，我从来都不信。”

林映婵也是听长公主说的，楚炼五岁认了林将军做养父，十岁进京就展现出不同于常人的才识，但因为出身受人挤兑，才养成了冰冷的性子。

林将军与原配的夫人待他很好，因此林将军接受处罚，他们父子恩断义绝的那一晚，他很不好受。

姜蘅是知道的，她几句安慰的话，对楚炼来说，恐怕聊胜于无。

阿婵低了低头：“楚大人一直在报恩，报了林将军的恩情，如今又偿还长公主的恩情。”

楚炼十岁那一年，被长公主看中，那时候长公主还远没有权倾朝野，便收他进府做谋士，让他破格入太学。

太学的京城子弟个个嚣张跋扈，仗着王侯将相的身份多加欺侮，都是长公主在撑腰。

“我与楚大人，皆是长公主一手培养的。现如今也算是不负长公主所托，完成使命了，我等了许多年，幸好，幸好。长公主从未有过谋权篡位之心，先帝软弱无能，帝王之位，从来都是能者担之。”

阿婵席地而坐，兀自笑了笑：“说来，我欠楚大人的恩情，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偿还。我获罪流放之后，楚大人也受先帝忌惮外派出京。同僚数载情谊，我才听闻他花重金命人寻我的下落，他的人就找到了百花楼。”

“百花楼是吃人的地方，若不是他接济，我只怕第一年便死了。但他在官场受排挤分身乏术，我又怎麽能再给他添乱？数年后，当时的温嘉公主羽翼渐丰，楚大人也因为能力出色被调回京，我便赎了身，暗中潜伏在百花楼中。”

姜蘅听着这些话，眼中流露出赞赏。

阿婵被她逗得真心发笑：“我得知楚大人对你的情谊后，着实嫉妒你，寥寥数月，何以能比得过我们二人数年并肩而行？嫉妒是人之常情，我倒也不以此为耻，更何况我如今入主刑部，你比不过我，我有什麽好嫉妒的。”

姜蘅扬了扬唇，阿婵站起来，拍了拍衣物：“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好好养身子，他知道你等他，一定会醒来的。”

姜蘅的笑意複又消退，她送走阿婵，坐在床边，握紧了楚炼有些冰冷的手，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这一整夜，她被梦魇缠绕，频繁梦见跟楚炼有关的过往。

他老是冷着一张脸，做了什麽也不说，假装自己很高冷的样子。

记忆里两人嬉笑打闹的瞬间少之又少，其实她很喜欢看楚炼多笑一笑。

梦境中许许多多画面一闪而过，最终停留在她跟楚炼挽手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周围是陌生的面孔与陌生的建筑，她对未知有与生俱来的恐惧，握住他的手还不行，另一只手抓紧他的衣服，整个人都要缩进他怀里。

周围的环境一会儿阴冷一会儿燥热，她听见不知来自何处的吆喝声，说的仿佛是现代的语言，很快又跳转成大周的用语。

姜蘅拉住楚炼的胳膊，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加快了脚步：“我们走吧，我们快点走。”

一霎那，她手中抓着的楚炼灰飞烟灭，只剩下握不住的虚空，整个世界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却没有雨丝落下。

再一眨眼，那些人和建筑都消失了，连她脚底踩着的砖块都在破碎瓦解。

最后一块砖消失，她感受到失重感，不停的向下坠，可周围都是黑色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停止。

姜蘅几乎能意识到这是梦境，给自己强烈的心理暗示，逼迫自己醒过来，却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