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的，竟多了几分的哭腔。

杨珺柔柔道：“阿娘，你说以后该是什麽光景？”她学着幼时的模样，将虞夫人的手轻轻覆在面颊上，低低问道。

“该是什麽光景呢？”

“那时方客也成婚了，说不定还会有个可爱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可以，都会幸福地长大。”就像是在画一幅画，里头填满了她喜爱之物，她柔和着眉眼轻声描绘。

“阿娘，你不要走好不好？”若是可以，请允许她自私一回，杨珺有些哽咽道。

“可我好像该走了。”

她停顿了许久，喘着粗气道：“我这一生，用了太多的时间等待了……等你阿爹归家，等你们长大，等到最后什麽也没有了。”

杨珺有些慌乱，大声道：“快，唤大哥过来。对了，还有明菡。”

她好像感知到了什麽，这才着急忙慌地吩咐下去。

剎那间，寂静的杨府灯火通明，接连不止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杨明菡初听到消息时枯坐了许久，半晌才僵硬着站起身，匆匆披了件大氅，便心不在焉地跑了出去。

来时一路上，她设想过无数再见面的场景，或是烛火下虞夫人坐起身，柔柔道一句“是明菡啊。”亦或是她招了招手，如以往道：“快来，阿娘特意给你留了糕点。”

直到她踏步走进卧房内，面上挂着的泪痕还未干透，複而又湿润了。

杨明菡擡手抹去眼泪，哽咽着扑在了床前，低低哭道：“阿娘，阿娘，我是明菡呀。”

她如此反複了许久，虞夫人这才从迷蒙中苏醒过来，循着声音望去，放缓了声音道：“是明菡啊。”微不可查的轻叹传至耳边。

“是我，是我，我来看阿娘了。”她飞快地执起虞夫人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轻揉着，好像这样，冰凉的手就能重新回温。

迟来的杨方客也双目通红地站在一旁，颇有几分的手足无措。

如何形容呢，就像是麻木久的人再一次遇到打击，既不会反抗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如同那入了定的老僧，将行就木。

唯独一双眸子红得骇人。

浅浅的抽噎声萦绕在虞夫人耳边，渐渐地她也听不真切了，她只能瞧见一俊俏少年打马而来，挺拔的身姿在衆人之中格外俊秀出尘。

再回首时，她正手握缰绳，崩腾于马背之上。

身边是哒哒的马蹄声，其中还伴随着几声哄笑，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久的好像在上辈子，可又确确实实在眼前发生着。

待她反应过来也追赶了上去，直直逼近少年郎，待靠得极尽时，她这才洒脱一笑。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莫秋迟。”

少年擡眸一笑“我叫杨述古。”

十七岁那年，他以为的相遇，却是她的久别重逢。

画面一转，眼前场景又换了个模样，杨述古一身浴血，擡头看着刺眼的烈日，无奈啓唇道：“这下该是我食言了。”

可他分明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姓名，他艰难地动了动眸子，开始追寻着声响。

直到一抹瘦弱的身影在烈日下缓缓走了出来，来人带着笑道：“郎君，我来寻你了。”

登时，他板着脸兇狠道：“你来此作甚，岂非自寻死路。”

“夫妻一体，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虞夫人温婉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坚定。

话音一落，便双手捧着他满是血污的面颊低低道：“这样的场景在我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梦里的我仿佛旁观之人，纵使我声嘶力竭，拼了命地想挣脱这毫不存在的禁锢也不得章法。”

“可这一次不同了，我能触碰到你，而你也能瞧见我，说不定我还能救下你呢。”

杨述古只觉得荒唐至极，却还是不忍打破她的幻想，便舒展眉心道：“也对，万一都活了呢。”

虞秋迟紧紧攥着杨述古的大手，暗自使着力气，不消得片刻，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吧。”也不知怎得浑身的疼痛都似消失了般，他摸了摸眉心的血窟窿，惊奇地发现这个汩汩冒血的地方竟然完好无损。

可真是奇了怪了。

旋即也不再多想，拉着虞秋迟就快步逃离了这危险之地，直到他快要转身之际，心里猛地一空，当即便转过头去。视线不偏不倚，正巧与长跪之人撞了个满怀。

锐利的视线倒是被他额头上醒目的血窟窿给牢牢锁住。

一定很疼吧，他如实想道。

据史书记载，淳观四十二年，骠骑大将军命丧沙场，其妻因思念过度，郁郁寡欢，于同年腊月二十追随而去。二人少时夫妻，琴瑟和鸣，也算是一大佳话，后又经世人流传，经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