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二人走到竹林深处，为首之人这才停下脚步。

杨方客负身而立，瞧着前头不甚清明的小径沉吟道：“谢浔，你今年是何年岁了？”

“属羊，二十三岁。”

“瞧也瞧不出来，不过，若是你阿珺比肩而行，恐怕旁人还当你俩同岁呢。”

说实话，谢浔捉摸不透此话中的含义，索性微微颔首，默不作声。

“这几年家中光景不好，我又常年在外征战，倒是苦了阿珺一人，操办起家中的大小事宜。寻常人家的女子早早就嫁做人妇，偏生她不能走，至今还待字闺中。”

“说到底，是我亏欠了她！”方才还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如今却满面愁容。

谢浔并无有任何的动作，或许在此刻，他更应该做一个合适的倾听者。

“前些时日，阿母曾告知我一二，说二妹早已有了心上人。”如炬的目光倏地移向了谢浔，他继续道：“至于那人是谁，阿母并未透漏半分，我也曾问过二妹，她倒是守口如瓶，对此闭口不言。”

话音一转，杨方客幽幽道：“谢浔，你知晓二妹的心仪之人是谁吗？”

骤然间的逼问，将谢浔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摇了摇头。

“不知。”诚然他心底是有几分的好奇，就如同那荒了一片的枯草，细微星火落下，忽而就连了天。

“你也不知啊，那可真是可惜。”至于到底有几分的惋惜，恐怕只有他一人知晓了。

他促狭一笑，是半点都不愿错过谢浔平静面容下的细微变化。

“不过，听闻她与郎大公子走得近。”冷不丁地扔下一个平地惊雷，颇像那瞧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作风。

谢浔目光一顿，极为小声道：“不是他。”

诚然这话声音不大，可杨方客是何人，他可是习武之人啊，一点的风吹草动在他耳中便会放大了好几番。

他眸光一亮，乘胜追击道：“楚望安楚公子也是位青年才俊，听闻他年纪轻轻就入朝为了官，如今也成了太子殿下的左膀右臂。”

“我们杨家夫婿看得宽，只要能入得二妹眼中便可，旁的我也不会再多要求。”

这番煽风点火之下，谢浔只觉得两眼抹黑，若非忌惮大哥，恐怕他便会脱口而出那晦暗的心迹。

但他不能说。

不可提及半分，洩露半句。

“大哥恐怕不知，郎秋醉心于经商，对于那儿女之情恐怕就如同木头般，半点都不开窍。”谢浔稳住心神，泼了盆冷水。

“无碍，楚公子也一表人才。”杨方客极为“贴心”的补充道。

……

一道竹影倾斜而下，斑驳在他的面上，愈发显得谢浔面上的笑意阴恻恻的。眉眼弯成妖冶的弧度，说出的话却格外恭敬：“或许于大哥而言就算楚公子、郎公子各有缺点，也会有千千万万个他们成为您眼中最适宜杨珺之人。”

“既如此，我便不再多言了。”

话音一转，他收敛了方才的愠怒，仔细分析了一番道：“如今局势不稳，虽打下了澧州，却不易守住，以大哥之见，该如何做？”

此话正击中杨方客的痛点，他不免皱眉。

沉吟了许久他才意气风发道：“乘胜追击。躲避并非长久之计，若想永除后患，只有这一个法子。”

这正是谢浔所担心的。

“还是小心些为好，若是他们以退为进，引大哥前去，莫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非也，此番攻打澧州，卑弥、羌巫两国溃不成军，其麾下大将皆死于我之剑下，一时半刻可恢複不了士气。”他望着散落在竹林间的光影，暗暗道：“有些仇恨，必须报。”

那是血海深仇，是屠城之仇，是没齿难忘之仇，叫他如何能释怀。

“经此一役我也算是想开了，若想庇护靖国百姓，只靠一时的抵挡并不足以永除后患，只有凭借武力打得他们四处逃窜，让他们也尝尝血流成河的滋味，才能护住靖国百姓。”

说到这儿时，他用力攥紧了手心。

“万事总归要三思而后行。”

杨方客的眸子倏地一冷，他还不够冷静？他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恨不得将屠城、杀父之仇一一报複回来。

可他没有，他知晓现在不是最佳时机，鲁莽行动不仅不会报仇，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他竭力压制着心底的怒火，一字一顿道：“放心，我定会活到血刃仇人之时。”

竹叶随着风滑落，霎那间又扎进土里，远远看去倒像是细碎的箭缶。

那日的不欢而散并没有打消杨方客教导二福的念头，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将小二福从暖烘烘的睡梦中给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