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莫微云被一场噩梦惊醒，她吓得抚着小腹，一遍又一遍地安慰道：“不怕，不怕，都是假的。”

这话用来唬人倒是可以，可莫微云是打心底里不信的。着实是那画面太过凄惨，只要她闭紧了眸子就会瞧见无边无际的血，浓厚的、粘稠的，铺天盖地的把她给困在其中。

只要略微有任何的动作，那血便会越箍越紧，直到缠得她无法呼吸，快要溺毙其中。

她无助地蜷缩着身子，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这是梦魇，这是梦魇。”

而后一道光亮穿过血腥，驱散了四周跃跃欲试的血藤，她这才得以从中解脱。

她一刻也等不及地翻身下了床，身披着一件大氅，快步朝着杨珺的卧房走去。入了小院，她便擡手轻叩着门扉，片刻后，门被从里打开。

是芸华，她满脸困倦之意，眸子还未清明，便将门给打开了。

“阿珺在吗？”她说得急切。

芸华点了点头，连忙将莫微云往里迎着。彼时杨珺正穿戴整齐地坐于书案旁，听到声响后，缓缓擡起了头，柔和的眸子似要望进莫微云的心底。

“又做噩梦了？”她只看了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嗯，都是血，我怕……”余下的话她不敢说出口，怕一语成谶，怕她的将军再也回不来了。

杨珺擡手倒了一杯热水，特意将茶叶换成了蜂蜜，细细化开之后，这才推到了莫微云的身前。

“莫怕，先稳住心神。”

莫微云擡手接过茶盏，感受着自掌心升腾出来的热流，慢慢地慌乱的心也平和了许多。

就这般平静了许久，她这才稍稍平静了下来，只是这一次，想要去的心思无人可以撼动。

“我要去寻他。”莫微云直视着杨珺的眸子认真道。

突如其来的坚定倒是打得杨珺猝不及防，她也不在阻拦，反而柔声问道：“他还好吗？”

而杨珺口中的“他”两人都心知肚明。

莫微云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方才还坚定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是啊，她并非一人，她的腹中还有两人尚未成型的孩子。

庄周梦蝶（二）

若是她一人, 莫说是去战场寻他了，便是以一挡十都不在话下，可眼下不同了, 她有了牵挂, 一举一动都会束缚着手脚。

“杨珺, 你说得我都知晓, 可我真的放不下他，我怕肚子的孩子自生下来就看不到他的爹爹, 又怕他腹背受敌, 两相为难。”

“你不知晓, 上次就差一点, 差一点我就再也瞧不见他了, 要不是我去寻他, 恐怕他早已葬身在卑弥人手下了。”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她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了, 只要一想起，心便会一阵又一阵的抽痛，就像钝刀子割肉, 初时不以为意，直到血肉混合着掉下, 她才后知后觉。

莫微云哭得泪眼朦胧，她紧紧攥着杨珺的手腕, 低低抽泣道：“我真的再也接受不了他离我而去了。”

“你知道吗我曾送走过太多太多的人了, 瞧着一同训练的弟兄们死于战场，死于箭缶之下，亲眼看着利刃穿透他们的血肉。有那麽一剎, 血溅到了我的身上，是炙热的, 比火还要炙热。”

“初时我还会怕，我会在无数个深夜骤然惊醒，会梦到弟兄们的亲人双目含泪，问我为什麽不救他。我真的无能为力，甚至觉得自己无颜去面对逝去的弟兄们。”

说这些话时，她并未哭，只是那澄澈的眸子溢满了泪水，泫然欲泣的模样比之落泪更让人共情。

那种无能为力感她再也不想经受了。

杨珺透过莫微云的模样好像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她的无能为力，瞧着历史朝着它既定的轨道行驶，甚至在史书上一笔带过的话语，成为了他们厚重而又漫长的一生。

而她的作用，究竟是什麽？杨珺至今也想不明白。

她反手握紧莫微云微凉的指尖，轻声道：“莫微云，你走吧。”

“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亦阻拦不了，待明日一早，你便骑一匹快马去上郢吧。”杨珺轻叹了口气道：“听闻大哥西去上郢了。”

与其将时间耽搁在没用的阻拦中，还不如放手，因为她知晓她总要奔去才能放心。

“你同意了！”莫微云擡手拭去眼中的泪水，惊讶道。

“嗯，想去便去吧。”她轻叹一声道。

九月初四，天一大早，莫微云便整装待发，背上一小包袱，轻“吁”了一声便驾着快马朝上郢赶去。

其心急之程度，根本顾及不了路上的颠簸，她一面安抚着小腹中的孩子，一面加快了脚程。

此去上郢，她是不确定的，甚至不确定自己此番决定是否正确。不过做便是做了，她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