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浔好似感知不到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直到长靴被划破，尖锐的刺痛从足底传来，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打碎了什麽。

大抵是摆在桌上的乳白雕花弯嘴茶壶罢。

渐渐地血腥味窜进鼻中，他双眼泛着红，身子摇摇欲坠，也不知是双手脱了力还是双腿支撑不住，总之整个人也如那破损的茶壶般坠了下来。

刺进血肉的疼痛远不如心上的闷痛来得强烈，那感觉比之遭人殴打还无力，至少那时他能反击，亦有人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谢浔摸索着爬向了墙角，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双眼空洞地看着虚无，整个人美得毫无生机，尤其那随动作而淩乱地发丝，松松垮垮的倾泻而下，衬得他眉眼俊秀若美玉，仿佛一个用力便会破碎。

而杨珺却站在门外，她静静地听着屋内的声响，自重物落地，到一切趋于平静，便是他一句句的扪心自问，杨珺都不曾错过。不过于旁人不同的是，她并不急于开门。

甚至将芸华给赶了回去，自己一人静静坐在门前。若是不能感同身受，那麽她愿意陪着谢浔。

群起而攻（四）

陪着他一同在灰暗的道路中踽踽独行, 便是手无缚鸡之力，她也要尽自己所能替他、替他所要坚持的一切杀出一条血路。

既然杨家满门皆是虎将，那她杨珺更不能落于人后, 她虽是女子之身, 却也能拼尽全身为他们, 在云波诡谲的朝堂战上一场。

为了逝去的将士, 为了嗷嗷待哺的婴孩，为了她们曾许下的海晏河清。

门内的声响小了一些, 杨珺坐得端正, 泪却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脸颊。她擡手一遍遍地拭去, 仿佛这样, 她还是杨家最坚毅的女子。

再后来房内的蜡烛亮了起来, 隔着窗, 杨珺瞧见那模模糊糊的人影, 似是伏案写着什麽，那单薄的脊背依旧挺直，若院中长势颇好的青竹。

她就静静坐在门外, 隔着昏黄的窗纸，用目光细细临摹着那抹不知疲倦的身影。

或许在无人察觉时, 她才能毫无顾忌地看向谢浔，看向那个她心悦多年, 连着阿母都点头同意的人身上。

在天色将明未明时, 杨珺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撑着有些僵硬的双腿脚步缓慢地朝着院外走去。

在杨珺身后, 微微掀起的窗缝里，一双狭长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 若是细细看去还能瞧见其眼尾引着的红，好似大哭之后留下的痕迹。

谢浔勾出一抹苦笑，喃喃道：“我没有难受，没有委屈。”

好似他已经习惯了，总爱在每个深夜肚子舔砥伤口，待第二日天亮了后，他又是杨府最强大的后盾。

他有些不解道：“杨珺你为何待我这般好呢？明明我不曾为你做过什麽，甚至……甚至当初救你都是苦肉计啊！我当真不值得。”

谢浔垂眸瞧着足低洇出的片片血迹，面上的笑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谢浔好似感知不到疼痛，他诧异地看瞧着书案上的字迹，这才惊觉一笔一划写得都是她的名讳。

全是杨珺。

“若我以后走上一条遭千万人所耻笑的路，你还会如现在一般支持我吗？”谢浔双眼望着跳跃的烛火，凝重道。

然而却无人能应答。

半晌儿后，他才痛苦道：“放心，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千万种骂名皆是我一人之过，与杨家、与你都无任何干系！”

忽而叩门声响起，将谢浔从沉思中拉出来，他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衫，这才拖着不甚爽利的双腿朝门口走去。

修长的指尖拉开门栓，门被从内打开，他看看了一圈，并未瞧见有任何人。

视线下移，谢浔便瞧见了摆在门前的药箱，他红了一片的眼尾终于在此刻弯了起来，连着藏在唇畔下的小痣也一同变得鲜活起来。

原来，是她折返了过来。

谢浔弯腰拿起药箱，脚步轻快地往里走去，行动间似乎是在刻意隐瞒那血肉翻出的足底。

伤势虽不重，可谢浔还是在床榻上躺了十日，这才将将能下地行走。

四月初九，他还未上朝，便听得外头传了些閑言碎语，起初他并不相信，毕竟楚望安曾答应过自己‘仗一定会打，但不是现在。’，只是如今听到街上传言，谢浔总归是有些不相信的。

直到晚饭后，小二福握着木剑，一步步地走到了杨珺面前，圆溜溜的大眼睛衬得人分外讨喜，尤其那肉嘟嘟的小脸，捏起来定是软的堪比棉花。

杨珺弯着眸子问“怎麽不开心呀，莫不是被人欺负了？”

“对！”小二福仰着小脸，不服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