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紧要关头，那些并肩的手足，一个个都死在他的眼前，原本鲜活的生命，最后葬在不知名的沙丘中，到死都不能归家。

而他，也身中数刀，长剑颓废地刺进沙中，颤巍巍的右手握紧剑柄，就这样，他撑着长剑站了起来。

满身寒气的少年将军，伴着最后一丝斜阳，拿下了此一场的胜利。杨方客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之情，有的只是无限悲寂。

可这打仗从不会因为百姓的死去而消停，而他也将会愈战愈勇。

或许少年的杨方客不懂得其中道理，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杨家人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会茍且偷生，这便是他们武将的代代传承。

杨方客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他面色珍重的拜别了诸位，虽未哭，心却疼的似滴血。

直到将所有人的面容牢牢记住，他才毅然决然得转过身，面色坚毅地翻身上马过身，朝远处奔去。

风沙之下，人影渐渐湮没，唯有一腔忠心长眠于此。

此一战极为惨烈，去时一百二十八人，归来只有杨方客一人。却守住了靖国与卑弥的边关要地，为长期遭受卑弥人欺辱的百姓们，拼得了久违的安宁。

杨方客架马行至垂茂镇，遇到了孤身一人的莫微云，他看着眼熟的女子，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有些好奇她为何只身一人。

却又怕自己满身血迹，吓到这个胆怯的女子，便隔地远了些，刻意放低声音问道：“莫家小姐，为何不见你家阿爷？”

果然不出他所料，话音刚落，莫微云便被突然地响动给吓了一跳，然后开始四处张望着，寻找声音的出处。直到看见马上的男子，她才想起此人。

惨白的面容上挂着几行泪珠，却固执地不发出半分的声音。

许是自己太过恐怕吓哭了女子？杨方客擡手擦去了脸上的血迹，局促地看着莫微云。

归来之人

半晌儿, 他才听到一道极为微小的声音，嚅嗫道：“阿爷，他被卑弥人给杀了。”, 莫微云擡手拭去了脸颊边泪水, 倔强似野草般。

被杀了？他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之人啊！

他们的存在究竟对卑弥人造成了什麽威胁？为何卑弥人会一而再, 再而三的欺压穷苦百姓。

难道弱也是被杀的理由？这是什麽世道！

杨方客猛地擡起头, 眸子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战役都打赢了, 为何还会有人死于卑弥人手下！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都死了, 为什麽还是压不住这些人。

所以, 战役到底带来了什麽？

是永无止境的杀戮, 还是百姓叫苦不叠的痛苦？

他清明的眸子有了些动容, 却还是宽慰道：“莫家小姐莫要太过悲恸, 还是要继续朝前看的！”

莫微云眨了眨朦胧的泪眼, 心中盛满了亲人离世后的悲伤，以及对自己的厌恶。倘若她能有个武功傍身，也不至于让阿爷为了护住自己, 而从容赴死。也不至于在受外人欺辱时，只能躲藏着, 毫无回击之力。

可现在再提起，早已为时已晚。而杨方客所说的前方的路, 她又该怎麽走下去呢？无人知晓,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晓。

一个对前行之路动摇的人去安慰家毁人亡的人，怎麽看，都有些喜感。

可杨方客却没有半点想笑, 他的眸子有些黯淡，看不到任何的希望, 却固执的想要从黑暗中抓住些什麽。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抵着手中的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可见用力之狠。

他面上看不出什麽，还低声道：“可否带我去看一看莫老爷？”

莫微云抽噎着点了点头，提步朝远处走去。

杨方客翻身从马背上下来，牵着它，跟在了莫微云的身后。

安静的路上，两人未说一句话。杨方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虽身上有伤，却开始固执地一步一步走去。

直到走出了垂茂镇，莫微云停在了一处坟茔之前。

摇摇欲坠的身子就这般直挺挺地跪了下来，两行清泪也顺着面颊流下，莫微云抽噎道：“阿爷，大将军回来了！”

再次听到这个“大将军”，杨方客竟羞赫的不能自已，他的心中满是对自己的失望。试问，为将军者，怎会守不住百姓的性命？让沖锋陷阵的弟兄们长埋于此？又怎麽称得上一句“大将军”。

他理了理身上的铁甲，依着莫微云不远的地方跪了下来，眉眼间皆是落寞，被他长握于手中的长剑也被妥当的放在了身侧。他没有说话，可眸子中的愧疚早已从行为举止中流露了出来。

莫微云看着杨方客满身的血污，许是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