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哪敢奢想跟宋荔平起平坐，继续做朋友，卖身契被人捏在手里，一个是主，一个是奴，哪有主人和奴隶做好朋友的？

她在春风楼也是做这些，浆洗衣物，清洁打扫院子，起码宋荔不苛待伙食，不会动辄打骂，比起花妈妈，宋荔是一个很不错的主子了。

小翠不贪心，心头重新燃起希望，整个人的精气神大不一样。

见小翠下工时脚步轻快，曾芳兰觉得奇怪，怎麽小翠和周万春在角落谈了会儿心，这麽快心情好转了？

申时三刻收工时，曾芳兰被周万春叫住，见对方从钱箱取来一包铜板：“这是……？”

周万春说：“拿去买件厚些的冬衣穿，你生病发烧，到时我们铺子一时半会儿上哪儿去请人？”

对方说的是实话，曾芳兰却感受到人情温暖。

身上的冬衣，是去年的旧袄，里头的柳絮跑了出来，保暖效果不大好。

她家里的丈夫、公婆，从未留意过，反而是“一点小食”铺子的这些外人们会关心她，照顾她。

曾芳兰接过钱袋子，妥帖收好，同木湘湘一道除了铺子。

铺子门口，木父卖完蔬菜，过来接女儿回家。

曾芳兰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独自到成衣铺子，买来件崭新的冬衣，套在身上，比里衣里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夏衫，还要暖和。

回到家中，面对逗着鸟笼里八哥的丈夫，抽着旱烟的公公，刻薄骂街的婆婆，曾芳兰面无表情，直到女儿扑入怀中时，她的唇角微微上扬。

“阿娘，我饿。”

“好，阿娘马上去做饭。”

儿子午睡完从屋里出来，好奇咦了声：“阿娘，你买新衣裳了？你果然偏心，只疼妹妹，只给自己和妹妹买。”

他一嚷嚷，公婆和丈夫看来，婆婆登时也不忘了骂街坊邻居，盯着儿媳身上的新衣裳打量，颜色灰扑扑，跟她从前穿的颜色一样，若不是孙儿眼尖，真要被蒙骗过去：“好哇，你不是说每月只有308文！耀祖，你媳妇儿骗我们！自己私藏了钱，偷偷买新衣裳穿，也不晓得给你买件。”

李耀祖替曾芳兰说着好话：“阿娘，我还有衣服穿，芳兰身上这件冬衣太薄，买件新冬衣是应该的。”

婆婆轻哼：“就知道护着你媳妇儿，人家跟你可不是一条心。”

曾芳兰忍无可忍：“我每个月做工四个半时辰，确实只有308文，这件冬衣是我问掌柜预支的下月薪水，所以下个月薪酬会拿得少些。”

听到这话，婆婆一拍大腿：“你这个败家玩意，旧衣裳怎麽不能穿了，里头多套几件夏衣不就行了？大街上都这麽穿，谁家有钱年年换新衣了？”

曾芳兰心道，原来丈夫不是不知道，分明知道，却无动于衷，更令人心寒了。

望见婆婆身上穿的崭新冬衣，沉默下来，到底没开口，有次回了嘴，婆婆便上大街上逢人哭诉卖惨，说道她虐待对方，不给吃喝，不给衣穿。

一段时间里，附近的人对她指指点点，曾芳兰默不作声回厨房做饭。

丈夫李耀祖跟了来：“芳兰，你别跟我阿娘置气，她就是这样。”

曾芳兰冷哼，这时候来装好人了，她早看出来了，丈夫愚孝，一心听公公婆婆的，只会磋磨自己。

要不是为了一双儿女，这个家一刻钟都不想多呆。

若她们和离，曾芳兰能带走女儿，儿子却不一定了。

饭桌上，曾芳兰给女儿夹了片肥肉，又给儿子去夹，对方捧着饭碗挪开，这是还在生气没给他买冬衣？

曾芳兰好声好气劝说：“你的衣服比妹妹多，今年刚入冬，祖父带你买了两身新衣裳，妹妹却一件都没有，所以阿娘给妹妹买一件，妹妹已经很委屈了。”

李小宝：“妹妹怎麽能跟我比，妹妹以后要嫁到别人家，是赔钱货。祖父祖母说我才是咱们李家的根苗，李家未来所有的东西都留给我。”

曾芳兰忍了又忍，忍下那股扇他嘴巴子的沖动，她筷子转了个弯，将肥肉片放到女儿碗里：“我们秀秀才不是赔钱货，秀秀永远是阿娘的心肝儿。”

虽然听不懂“赔钱货”是什麽意思，李秀儿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词，可听到阿娘的话，被阿娘拥在怀中，确认到阿娘温暖而真实的爱，那些委屈被这个拥抱沖散了。

冷不丁对上阿兄的兇狠目光，叫李秀儿瑟缩了下。

*

这日是腊八节，宋荔在东市和丹朱街两间铺子，分别煮了腊八粥。

丹朱街这里，佘婆子来上工时，瞧见竈台上放置着几种豆子粗粮，询问：“宋掌柜，这些是做什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