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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心缠(144)

作者:巽星 阅读记录


只不过,裴颐之没告诉她的是,自天机镜破碎之后,他取回了全部的记忆,带来的后果是,感知上天的能力似乎越来越弱了,也不再能够做关于来日的梦。

他是一个普通人,最后那一点感知,是知自己天命尽了。

过了幸福顺遂的数十年,裴颐之于五十三岁得了重病,如何都治不好。姜氏儿女跪了一片,姜煐扑在他床边,握紧了他的手,知晓他此刻是回光返照。

他声音沙哑,目光沉静,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尘寰相制,时命于此。”

姜煐目光一闪,想起很多年以前,远不止这一世之前,他在天火之中对她说出过这一句话。

除她之外,没有人能明白。

“我赌了好大一圈。”他说,“比你想的自私。”

在旁人面前从不落泪的姜煐眼泪直往下掉:“你在这时候说这些……”

“我想,也许真有一个可能,你不会丢下我。”

姜煐抿着唇。

他眉间笼着忧愁:“如果厌烦,不必管我,将我与天机镜一同烧了罢。”

“不知晓你胡说些什麽。”姜煐像从前那般掐了他一把,又伏在床头,忍着鼻酸与他说,“我只知晓我的叔慎爱我胜过自己的性命,不愿意抛下我离开。”

他眼中闪着熠熠光芒:“皎皎此生无憾吗?”

身为女帝,实现抱负,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有大家,有爱,哪里还有遗憾。

她贴着他的脸,轮到她用他的方式,轻声安慰他道:“没有遗憾。叔慎,别担心。”

她这一生,与勇气尽兴,没有白活。

裴颐之在藏星宫与世长辞。姜煐追封其建宁公,配享太庙。

姜煐情绪低落,藏星宫挂着白,比旁的宫室多挂了三月之久。

原来这一世是他争取来的,怪不得他日日说自己并非君子。

但说起自私,她也是自私的。

她不怪他。

但说不遗憾,是假的。

差一点他们就能白头偕老了。

差一点……

虽差一点,但他们已经有了能称之为幸福的一生。

-

姜煐在国事上日渐纯熟,熙宁盛世光景繁荣。

她思念裴颐之之时,习惯性点上幽幽兰香,看向手上的红绳,上头的赤金桃木仍旧如昨。

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偶尔在姜棣身上找到一丝裴颐之的影子,尤其是在紫宸殿作画时,姜棣似乎也发现了她的思念和沉默,回头告诉了姜岳。

有一日,长帝姬设宴,途中关进殿门,召来了一位男子。

男子头戴玉冠,身姿修长,一袭青衣,乍一看就像从前二十有六的裴颐之。

姜岳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兰香,心道姜棣连这个都拿出来了,不由咳了咳,转头朝姜煐邀功道:“阿娘,这位郎君和爹爹有几分相似……”

姜岳剩下的话都被姜煐瞪回了肚子里。

在姜岳幻想中,见一个很想看见的人,哪怕不是他,长得很像的话,也会高兴高兴吧。

就算不是那麽欣喜若狂,追念是有的吧。

但是姜煐没有。

她亲爱的阿娘完全没有,反而像是凝着怒气和杀意的狮,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难怪小妹姜筱不参加,有……有先见之明。

姜岳咽了口口水,听姜煐问道:“他身上的香从哪儿来的。”

宴会的丝竹声断了,没有人敢讲话。

姜煐拍筷子,横扫一圈,姜棣灰溜溜出来领罪,跪在地上。

姜棣道:“阿娘思念爹爹,我们就想着……”

“想什麽想?”姜煐打断他,“你去喊他爹去。”

姜棣闭上嘴,看着姜岳。

姜煐扫过来,指道:“姜岳,你去喊他爹。去啊!”

姜岳也闭上嘴,猛摇头。

姜煐只觉得恶心。

对一个冒牌货感到恶心透顶。

这再一次残忍地提醒她:那个爱她的人不是在外有事,也不是因为什麽耽搁,而是永远,永远,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姜煐沉着脸,一字一顿道:“将他洗干净,送出宫,再不许进来。”

-

姜煐勃然大怒,没有任何人再敢模仿或找和裴颐之相似的存在。

她白日晚上照常处理政事。

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她将大朱朝视为她的最爱。

只是偶尔,难免寂寞。

夜里,姜煐回藏星宫,看见移植到此处的海棠树葳蕤茂盛,红绳摇动。

这个夜晚很美好。其实一个人也是一样的,生活还在继续。

可她知晓她不必夸大孤单的勇气。

思念另一个人,不是什麽羞耻之事。

她就是像春禾思念夜雨,花朵思念暖阳,不是谁离了谁就转不了,但是在一起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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