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侍从已经端来最后一道菜。

先闻到一缕不同于寻常饭菜的香味，似是油香，但又和炙物不同，闻不到一点焦味儿。

再看过去，浅盘表面一片亮澄澄的金黄，看着像是某种绵软的东西，但又和煮过以后再搅软定型的吃食不太一样。

最后一盘菜放到桌上，虞欢向着沈岭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岭捏着筷子，小心翼翼的伸出一筷子，夹起来。

果然和预想中的那种能夹起一坨的样子不一样，这东西夹起来是整块的，要掉不掉，还挺韧。

“这究竟是何物？”

“你先尝尝，看你觉得这个味道像什麽。”

沈岭试探性的吃了一小口。

顿了顿，又去夹了更大的一筷子。

边儿像是有一层硬壳，非要形容的话，应该就像军中会穿到的布甲。

内里是软的，这种软和羹不一样，羹入口的时候，被舌头一碾，就能化，这东西化不开，只能嚼。

味道很熟悉，好像他平时常吃。

这时候再重新去看盘中之物的色泽，不光有黄灿灿的颜色，有的地方还是白的……

他不太确定的问，“这是……蛋？”

虞欢点点头，轻快的应一声，“嗯。”

“这真是蛋？”沈岭一脸的匪夷所思，“里面添了什麽东西吗？应该也不像拿面粉活过的样子……”

“它是直接被炒过的，这道菜就叫炒鸡蛋。”

炒……过的？

沈岭有些感慨，“我活到这麽大，煮的烤的炖的生吃的应该都见过，但就是炒……还是第一次听说。”

虞欢说，“这是青州那边研制的新吃法，锅中不添水，只放进去一块猪油，等猪油被热化了，再将食材放到里面去翻炒，味道和寻常饭食不同。”

“那除了炒鸡蛋，还能再炒别的东西？”

“当然，只要配料得当，蔓菁啊鸭脚葵啊都是可以添进去一起炒的。”

“还有啊，”虞欢说，“我让春君盘下了一座酒楼，里面专门提供这种新菜式，不过呢，定价高了些，每日限量，现在京中那些世家都以能订到炒菜为荣。”

沈岭面带喜色，“恐怕也只有夫人你才能抢到先手，这麽说起来，我也算是沾了夫人的光，吃到了这种新菜。”

“不光是酒楼，商行如今已走上正轨，我们家的招牌也在京中站住阵脚了。”

“唉……”沈岭作势摇头叹了口气，“夫人如今愈发财大气粗了，恐怕我的那点儿俸禄在夫人眼里，都不如这一盘炒鸡蛋来的实在。”

“是啊，”虞欢颐指气使，“与其给温长亦的朝廷卖命，不如回来替我做事，至于工钱麽……在你原俸禄的基础上，多添一倍，如何？”

“行啊，我明天就去请辞。”

“我是说真的，不是开玩笑，”虞欢半真半假的说，“日后长安总归是要重新和洛阳归到一处的，到时候京中这些官员必定都要改换，你若真想留在长安这个阵营——”

沈岭似是比她还认真，在她有意停顿过后，接着她的话说，“夫人难道忘了，当初我们为何会渡河到长安来？”

虞欢回想起洛阳种种，没说什麽，只看着他。

沈岭放下筷子，正色道，“当初，洛阳没活路，别处也和虞晃脱不开关系，到长安只是权宜之计。”

“这段日子我看得清楚，长安看似有原来的皇帝坐镇，但他和洛阳的新皇也没什麽区别，大权在温长亦和这些靠拢温长亦的世家手里。”

“他们在上头牢牢占着位置，联合起来排斥后来的人，我手中虽然有兵，可这些人在温长亦的十万大军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还有这里所谓的世家大族，也看不起我这种军户出身的，他们看不起我，连带着也轻慢你，夫人虽然没说，但我想，我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他们也没给过夫人什麽好脸色吧……”

虞欢默默端起饮子，喝了一口。

“在这种地方，要麽比家世，要麽比实力，我想请夫人信我，”沈岭看着她，目光灼灼，“夫人信我，终有一日，我会站到更高处，让夫人不必再因我受人冷眼，而是，以我为荣。”

他说这些的时候，虞欢先想到的，是前世他率军平息洛阳动乱，金甲银鞍鲜衣怒马的模样。

那时候洛阳无人不服他，若有大事，宫中传召商议的人选也是他。

那时他是她的庇佑，在变故四起的京城，为她遮风挡雨。

所以，这些话，他早就做到过一次了。

想到这里，她深吸气，缓声说，“我信你。”

而且，到那一日，她会和他并肩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