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岭因领着龙武卫大统领的职，有剑履上殿的特权，这时候微微上前错开一步，将虞欢挡在身后，身上甲胄随着动作发出一阵铿锵之声。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虽然是恭敬的，神色却是发沉的，“这麽晚了，陛下若有十万火急之事，召见臣应该比我夫人管用，还请公公见谅，恕在下多嘴一句，陛下为何一定要在此时召见我夫人？”

深夜，召见。

这事儿给他的阴影太大了，以至于他一碰上类似的情况，脑子里就有一根弦紧绷住。

“这……”

田芳陪着笑，正要想个什麽说辞，虞欢已经开口，“既是陛下召见，还请公公带路，别让陛下久等。”

跟着反手拍拍沈岭的手背，“这里无妨，你不是还要去班房轮值，快去吧，别误了事。”

沈岭见状，只好先去班房。

他今日是在当值的中途被召去参宴，冬至宴席结束，又有田芳在场看着，他不能擅离职守，只是到底还是不放心，在班房看军报的时候仍有些心神不宁。

兰执见他回来，看他脸上表情不对劲，知道他在担心什麽，拉过旁边的长凳往他旁边一放，自己长凳上一坐，“你不是都交代过值守后殿的兄弟，仔细留意着里面的动静吗，放宽心，有那麽多人看着呢，出不了什麽事儿。”

沈岭张了张口，最后只叹了一声，“不一样。”

“有什麽不一样？”

兰执琢磨片刻，觉得问题大概是出在那两块祥瑞石头上，“你是说，皇帝怀疑那两块祥瑞了？”

“祥瑞这种东西，信则灵，但也没有当皇帝的不光自己不信还直接给拆穿的。”

沈岭回想着当时注意到皇帝的神色，“这位陛下听完以后，既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什麽盼头落空了一样，总之不像正常反应。”

兰执嘶出一声，“那这麽说的话，和陛下他召见嫂嫂也沾不上关系啊？这祥瑞是琅琊公主的意思，我们不过是听上面的办事而已，难道他们父女两个没通过气儿？嫂嫂成了出气筒了？”

“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沈岭起身在班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忽地顿住，心里说不出是烦躁还是什麽，“而且今天这事儿让我觉得，这皇帝八成是不想回洛阳了。”

……

“父皇不想回洛阳吗？”

后殿里点着两座一树十三盏的连枝灯，两树照亮的範围仍是有限，殿内四周未设灯火，显得极为幽暗。

虞欢站在两座连枝灯中间，问过坐在前面榻上的虞轩这句话以后，便倔强的等着她阿爷的回答。

好半晌，虞轩才叹了一口气。

但开口时，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阿爷不是和你说好了，今日冬至宴，你把那个孩子送进宫来，他是长安宫中唯一一个皇子，今日便可喜上加喜，将他记在周妃名下，这几年都由周家来为这个孩子保驾护航。为何没带进来？是那孩子的母亲不舍得，哭闹着不给吗？”

虞欢没得到答案，干脆也以问作答，“阿爷若是这样说的话，祥瑞那件事，阿爷怎麽看？”

“那两块奇石，是你布置的吧，”虞轩是陈述的语气，“两块都落在阳处，那些人稍加推演，就知道这祥瑞出现的目的——要回洛阳。”

虞欢敛了眉目，不卑不亢，“大燕立国至今，有两处国都，其一是平城，而后迁都洛阳，开创盛世。不论是大燕子民，还是外邦诸国，都以洛阳为大燕都城，而这长安，不过是无奈的下策。”

“长安实际所辖，不过两三州府，实际掌控之处更是少之又少，父皇可知道，如今的‘大燕’，宛如从前一个封地？”

“若偏安于此，政令朝传夕至，掌控之处不过尔尔，治理这样的‘大燕’，父皇当真甘心吗？”

虞轩沉默了半晌，他隔着摇曳灯火，看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儿，“王朝自有定数，以后的事，不妨就交给以后的人来做。”

跟着叹了口气，“父皇老了，自打这一路逃亡，身子早就垮了，所以从长安到洛阳这段路，你就别逼着父皇这把老骨头把这段路再去趟一遍了。”

虞欢却并不退让，“朝政大权旁落，天家飘摇，父皇当真忍得？”

“忍不得，也要忍，”虞轩忽地一指其中一座连枝灯，“你看那灯。”

虞欢顺着虞轩的指引看过去。

这座后殿平时都是空着，也没添置什麽东西，就连这唯二两座连枝灯，也是从前面挪过来暂时使用的。

十三盏灯烛萦绕，蜡烛却高矮不一，其中摆在最底下的那支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一簇火苗悬悬的亮着，不知什麽时候就突然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