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芳搬来两把椅子，就放在距离龙榻不远的空地上。

虞欢依言坐下，看着榻上的虞轩，眼中不免带起担忧。

总觉得，距离上次见面，她父皇一下子苍老许多，也更病弱几分。

虞轩咳嗽了一阵，先看了一眼虞欢，而后目光落在温长亦身上，“使臣进京，听闻镇国侯一直亲自带领鸿胪寺衆臣接见各国来使，实在辛苦。”

温长亦立即回道，“为陛下分忧，臣不辛苦。”

虞欢在旁边听着君臣二人一问一答，一瞬间仿佛梦回少时的洛阳。

因着父皇的宠爱，她在宫中各处百无禁忌，是御书房里的常客，父皇召见臣子议事时，她就坐在旁边，听着当时难懂的国事，也因着那时候的耳濡目染，她在后来协助父皇理事时，也算得心应手。

但……

今日她本来的目的是将温长亦困在御书房，等外面拼杀起来时，再将他引入谋反局中，坐实他谋朝篡位弑君的罪名。

现在她父皇当真现身此处，得想个法子让父皇尽快结束这场谈话，离开这里。

然而虞轩却一直拉着温长亦说话，将定都长安之后的各种事都说了个遍，明明他也是强打起精神，却拒绝了温长亦要送他回寝殿歇息的提议，之后话锋一转，提到了虞欢。

“朕今日将你们同时宣进御书房，你们可知道为何？”

虞欢和温长亦对视一眼，没有开口。

虞轩有些费力的擡手指向虞欢，问温长亦，“镇国侯可识得她？说实话。”

到底是在位多年的燕帝，即使如今皇权旁落，话里那股无形之中的威压还是轻而易举显现出来。

温长亦点点头，“陛下说的不错，臣的确知晓。”

“说出来。”

“她是……琅琊公主。”

虞欢有些想不通她父皇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又见虞轩点点头，“不错，她才是朕最喜爱的女儿，琅琊。”

先头说多了话，虞轩又开始咳嗽。

这次咳嗽的时间比前两次要久得多，田芳熟练的倒好润喉的梨膏水，服侍虞轩喝下。

虞轩自觉缓过来了，接着对温长亦说，“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有个遗憾，就是当年没能求娶琅琊，朕问你，现在你是不是还这麽想？”

“父皇？”话都已经摊开说过了，虞欢也不再掩饰，开口问一声。

“你先别急。”虞轩安抚着摆摆手，示意她先坐着，回头等温长亦的回答。

温长亦思量半晌，点点头，“此乃长亦毕生心愿。”

“好，”虞轩说，“朕这就给你赐婚。”

“父皇！”

“拿纸笔。”

田芳战战兢兢端来笔墨纸砚，榻上原本的小几事先被撤掉了，虞轩示意田芳背过身去，将绢纸在他背后铺开，以背后为桌，提笔写就。

温长亦在这时候起身，行礼谢恩。

虞欢抓着衣裙的手紧了紧，最初的惊愕过后，她迅速冷静下来，觉得她父皇不会做这麽草率的事。

况且，现在她的身份只在温长亦面前公开验证，即使有皇帝亲笔所写的赐婚旨意，在外面看来，虞榕才是那个“琅琊公主”，这道赐婚圣旨凑成的自然便是他们两个人。

但如果……

她父皇写的，并不是赐婚的旨意呢？

田芳是背对着她父皇，以自己的背做书案，供她父皇写字，

面向的是她和温长亦两个人，也因此，从他们这边并不能看清楚她父皇究竟在写什麽。

现在只看下一步，她父皇会做什麽。

想到这里，她冷笑出声，做出一副将怒火对準温长亦的模样。

“侯爷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方才所说，是真心话吗？”

“自然是真心。”温长亦不卑不亢地答。

又拱手向着虞轩的方向，“陛下厚爱，愿成全臣的一片真心，臣万分感激，臣向陛下保证，和公主成婚以后，定会小心侍奉，不让公主伤心。”

“我不同意！”虞欢站起身，“父皇，儿已经成亲了，父皇若执意如此，此举岂不是又伤了另一个臣子的心？”

“阿愉，”虞轩的语气带出不满，“这种话以后休要再提，那桩儿戏岂能一直当真？好了，”他打断虞欢后面还想再说的话，搁下笔，将写好的旨意放在手边，“君无戏言，之后朕就让钦天监选好日子，给你们完婚。”

那张写好的圣旨放下的角度很巧，能看出上面写了很多字，但绢纸堆叠自然生出的褶皱又将满页字衬得像层层叠叠的山峦，除非起身凑进去查看，否则根本看不出所写内容。

温长亦也注意到了其中端倪，假借起身谢过皇恩的由头，欲居高临下扫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