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老奴这个记性，”田芳告了一声罪，从旁边拿起银匙，单独舀出来几勺，自己喝下，等尝过了补药，才重新将药碗递给温长亦，“侯爷，请。”

虞欢看着温长亦端起药碗，走到榻边，先浅浅舀起一勺，喂到她父皇嘴边，“陛下，来喝药了。”

虞轩似乎愈发虚弱，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一眼近在咫尺的药匙，张开嘴。

一匙补药喝下，温长亦又舀起第二匙，第三匙……

过程中都算顺利，如果不是殿外那些刀剑对峙声太过明显，倒也算是个慈孝场面。

虞欢观察着两人的神情，余光里瞥见田芳状似不经意的侧过身，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心中一动，立即又看向虞轩。

虞轩仍是靠着榻上喝药的，偶尔会和温长亦说几句閑话，她也走到近前，在之前为她準备的椅子上坐下。

“朕方才写过的赐婚旨意上，又给你们新赐了几样东西，温卿先来看看吧，若是有什麽东西觉着不满意，就提出来，朕让他们再去换。”

说着，虞轩将被压在袍袖之下的绢纸拿起来，同时又表示药匙太小，喝药太慢，示意温长亦把药碗给他。

温长亦依言照做。

虞轩端起药碗喝了两口，递给温长亦，顺手把绢纸也给他，让他自己看。

温长亦恭敬的接过药碗和绢纸。

一旁的虞欢似是打算接过什麽东西，也跟着起身。

正在这时候，虞轩一改先前强打起精神的模样，趁着温长亦两只手都被东西占着，人又恭敬的躬身的时候，两臂同时向前探出，一把抓住他的头，将他往自己身前拽——

枯瘦的两只手盖过温长亦的耳朵，五指紧紧收住，像是抱住一颗球一样抱着温长亦的头，似是要把他整颗头都箍到手里。

他的身子也随着力道向后仰，不让温长亦有任何后撤的可能。

两颗脑袋几乎相贴，虞轩不知道从哪爆发出来的力气，对着温长亦的嘴就把事先含在自己口中的补药喷进去……

变故几乎是发生在这一瞬间，温长亦从没想过虞轩会这麽做，尽管他反应极快的开始挣脱，那一大口补药也因为下意识的反应咽下去大半。

浓郁的苦涩化开，补药随着咽下的路径一路开始灼热，喉间似乎格外的痛……

痛？！

剧痛！

有冰凉的东西穿过喉间，向下淌……

视线里扫过一幅衣袖，还有一根细长但尖锐的东西，那上面正挂着几缕血色。

“……咯、咯咯——”

温长亦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像漏了一个大洞，有什麽东西正从那个洞中源源不断的流出来……

涌出来……

爆出来！

很快漫湿他的前襟。

视线里跟着漫起一片血雾，又有一片黑雾开始从眼周不断向中间蔓延。

然后，视线里出现一张女子的脸。

那张脸上浮着百般神采，豪赌、果决、孤注一掷、惊愕、惶惶、庆幸……

最后定格在他眼里的是，怜悯。

她在怜悯什麽？他麽？

最后的最后，他眼前涌现的是一块青石砖，额角似乎也磕在上面，很硬，很冷。

温长亦不动了。

青石砖上漫开血色，血泊在浸润过温长亦本人时，被动的泛出涟漪。

地上的血色照不到上方的人，但蔓延在空气中的血气接触到另外的皮肤，便轻而易举通过气味的颤动察觉出虞欢握着特制金簪的手也在抖。

虞轩也在抖，抖的幅度太大，身体支撑不住，让他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

“阿爷！”虞欢稳住神，飞奔过去，扶住虞轩。

“咳咳……阿愉别怕，阿爷没事。”虞轩想要先抚她的头，安慰她，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不过只抚过一下，便立即示意虞欢扶着自己坐下。

田芳从一旁过来，帮着将榻上的绢纸拿过来。

“还差几个字，阿爷尽快写，你好拿着它，尽快处理外面的事。”

虞欢这才看到，绢纸上所写内容并非什麽赐婚旨意，而是遗诏。

墨早已洒了，虞轩干脆以手指代笔，蘸着地上的血迹，在遗诏最后添上几行字。

“让田芳跟你出去……宣读，”虞轩的脸色愈发苍白，他抓紧虞欢的手，最后换了一口气，“以后的事，阿爷不能替你铺路了，你要自己走下去，别怕难走，咬住牙，坚持走。”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是最后一道宫门被破开，那些人沖进来了。

虞欢来不及难过，她咬紧牙关，应下，拿起遗诏，对着虞轩匆匆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边。

田芳正要去开门，被她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