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现在外头都传开了, 皇帝要打西姜国, 京畿一带到处都是征丁的，武将都快被他们除光了, 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能领兵打仗去？”

跟着又问, “公主不是也在早朝上吗？就没替你说句话？”

眼见着沈岭的神色又暗下去。

兰执见状，明白了。

他干咳两声, 转移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话也确实不太好说，说重了那些言官就得抓着公主私心重说事儿，说得轻了……那冷血不顾往日情分的大帽子可就也随手扣下来了，当然了，凭你们俩这关系，想来公主不会一直坐视不理的。”

沈岭看着前方街巷，心里又叹了一声。

城里不能策马疾驰，马蹄缓步踏在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笃笃声。

快到校场时，忽见前面停了一辆马车，乍一看并不显眼，只是刚刚好就在他们的必经之处上，赶车的人时机把握的也巧，看到他们过来，便迎过来几步，对着马车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岭勒住马，对于车内的人有了猜测。

然而等他上了马车，见里面空无一人，便是一愣。

马车顺着校场绕过一圈，最后停在一处行宫边。

这里是从前皇帝前来看练兵时常常下榻的地方，沈岭下车在宫人的指引下进入偏殿，看到坐在里面的人以后，他站在门口，声音淡淡道，“殿下。”

虞欢闻声看向倔强站在门口的沈岭。

沈岭身上还穿着方才上朝时候的官服，朱红色衬得他一身蓬勃之气更盛，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眉头微锁，尽管面上强撑着平静，依然有藏不住的黯然从眉眼里涌出来。

这是生气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官服是宽大的广袖，她拉过衣袖往自己的方向扯的时候，大幅衣袖也顺势被带起，划出一小片云霞，然后垂落回去。

沈岭没动，只低头看她，也看她的动作。

偏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呼吸声浅浅萦绕，鼻息之间都是自她身侧迢递过来的气息。

呼吸声不由得加重一点，因为没有可以隐藏，于是轻而易举被她捕捉到。

她这次没有再去试探的扯他的衣袖，而是干脆伸手进去，穿过宽大的袖口，抓住他的手。

从他微曲的手指间绕进去，摸到手掌上的茧，见他不反对，干脆就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里面走。

沈岭几乎是立刻就被她拉走，再跟着她绕过外侧屏风，坐到里面的茵席上。

“殿下，臣是外男，这样不合礼数。”他绞尽脑汁，想出这句话。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笑。

虞欢看他尽力摆出一副撇清关系的模样，直接问他，“那你想做镶安侯？”

今日早朝上刚刚被人专门提出来的閑散封号，意味着拱手交出兵权，任人宰割。

沈岭抿了下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麽？”虞欢坐在他对面，在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并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接着往下说，“洛阳的水比长安更深，只要想捏出把柄，哪怕是十年前不经意的一句话，也会被人挖出来，成为日后的致命一击。我今日搬出宗正寺的文牒，就是在堵他们的路，你明白吗？”

沈岭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我只是……”但有些事，明白是一回事，接受它，又是另一回事。

虞欢点点头，“所以我来这里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心匪石，不可转也[1]。”

沈岭猛地擡起头。

慢慢的，耳朵忽然红了。

“我……你……”

话到嘴边，却忽然不知道应该先说什麽，只心里一个位置疯狂跳着，怦怦、怦怦，还有些像劫后余生。

“我是不是还没有正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忽听虞欢问他。

沈岭心中略一思量，发现的确如此。

自长安那次变故之后，她一直在宫中处理事务，所有人称呼她时，要麽是“琅琊公主”，要麽是“殿下”，之后他们之间唯有的那几次单独相处，似乎也并没有专门提过这件事，偶尔情到浓时，他脱口而出的那声轻唤，也是循着从前的称呼，叫她“阿琅”。

可她早就不是王琅了。

“虞欢。”她认真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以前在宫中时，阿爷他们会叫我阿愉。”她蘸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愉”字。

“是我的乳名，不过被这样叫的时候不多，”她笑了笑，“除了阿爷和偶尔几个兄姐之外，也没人敢这麽叫我。”

沈岭顺着这话想着，点点头，她可是宫中最受宠爱的公主，旁人敬畏都还来不及，哪还敢不尊崇礼数，道一声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