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弈年从没这麽温和地和自己说过话，陈玉戈深吸了口气，道：“不……”每一个字他都说得费力，他缓了许久才继续道，“等医师来了，只怕我就死了……您，带我回去……”

齐弈年却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站起身，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了抚陈玉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的脸，嫣红落下，给陈玉戈本阴邪的面貌添了几分瑰丽：“好好等我。”

他的动作和他的语气一样轻柔，却叫陈玉戈一时毛骨悚然。

什麽意思？他说这话什麽意思？

“不、不。”陈玉戈下意识反对，只是血气不足，思考得也慢，齐弈年也不催他，双眼含笑地看着陈玉戈慢慢反应。

为什麽一定要叫医师过来……？那样他会死的……

为什麽……一定要他死？

缓缓的，陈玉戈眼中明光乍现，随即堕入更深的绝望，他擡手拉住齐弈年的衣角，张张唇，用已经听不到音色的声音祈求他：

“求您，求您……”

齐弈年微微摇了摇头，弓下身子，用劝导幼孩的语气道：“好好想想，这个时候该求我什麽？”

陈玉戈原本要说出来的话就这样卡在喉咙中，他看着齐弈年，眼中有困惑无措，甚至还有些许的委屈，到最后，他咽了咽唾沫，用最后一口气扣住齐弈年的衣角：“求您……将东西交给我娘……”

话音落下，他手上再无丁点气力，直直落了下去。

齐弈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陈玉戈身前，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陈玉戈是最让他惋惜的一个，哪怕到了今日计划开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他给了陈玉戈很多次机会，若是时遇让他们走时他听话，若是方才不要替他挡这一刀，哪怕他不要伤这麽重，他都不会舍得下这个决心的。

他本来都已经想好，待他称帝，就要陈玉戈做他的刑部尚书了，当真可惜。

罢了，死都死了，还想这个做什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早些回去让人回来收敛他的尸骨才是正经。

齐弈年转身离去，走到最开始他们遇袭的地方时，找到陈玉戈的马，从马背上的小布袋中拿出了那个盒子——里面是几朵不值钱的绒花。

这就是陈玉戈最后一口气时还要想着的东西？

齐弈年轻笑一声，幸好，陈玉戈没有在最后一刻不懂事地要他救命。

既然是他所求的最后一件事，答应了也未尝不可，就当是他这些年听话的报酬。

齐弈年将盒子揣到怀中，沿着归去的路，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第 104 章

将军被俘，督尉被杀，消息很快传到了誉城内，王希蕴当时正在房中，听闻此消息差点晕过去。

她匆匆去了军营，找到了正在营帐中包扎伤口的齐弈年。

齐弈年营帐口没有看守，王希蕴进来时他正裸着上身，他看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身上大大小小的刀口正在溢着血，更不用提那触目惊心的青一块紫一块。

“出去。”她冷着声音对医师道，目光死死盯着榻上的齐弈年。

“大人，这不合规矩。”哪有女子见到男子上身还如此坦蕩的，那医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状比王希蕴还急。

“我说了，出去。”王希蕴一步步走近，每看到齐弈年身上的伤，便不可抑制地想象同样的伤口在时遇身上严重千百倍。

那医师到底做不了王希蕴的主，準确来说整个营中没有能越过王希蕴的，无奈之下，还是躬身退下。

营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齐弈年看着怒不可遏的王希蕴，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不加掩饰的表情。

他知道王希蕴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但那又怎麽样，她没有证据，甚至现在时遇不在，他一根指头就能按死王希蕴。

齐弈年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的，但他还是挑眉一笑，模样分外洒脱欢快：“王大人很生气？”

王希蕴是很生气，她想到时遇会被设计杀害，这没什麽好担心的，她早已许了无数个愿保佑他安康，但她没想到，时遇会被俘。

在战场上被俘，这是多大的耻辱。

当然，胜败乃兵家常事，可一想到或许会有人以此攻击时遇，借此侮辱践踏他，王希蕴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以至于她现在看到齐弈年的从容不迫，首先想到了现在没什麽能拦住齐弈年的，她的性命随时会有危险，而后是在片刻思考后，拿起桌上的酒壶，将整整一壶白酒全都泼向了齐弈年。

齐弈年行动不便，那壶酒大半落在他的上身，酒碰到伤口的一瞬间带来彻骨的疼痛，更不用提他满身都是见血的伤处，一瞬间齐弈年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忍不住闷哼出声，手下的被单也被揉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