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芩婆不得不接受现实，最后问阿貍，“还需要师娘做什麽？”

“方多病，还有外面那些人，就拜托师娘了。”

满月清冷，隐入云层之后。

院落中，横七竖八聚着一大堆人，寂静如死。

“李门主真的还有救麽？”静谧肃杀中，有人的声音突兀打破沉默。

“若非那妖女李门主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你们有完没完？”

“芩前辈不会也被那妖女蛊惑了吧。”

“英雄难过美人关吶，早知今日李相夷说不定宁愿死在东海，还体面些。”

方多病白眼一翻，一掌拍烂门前石阶的花盆，“你再一口一个妖女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房门打开，芩婆出来，目光扫过一圈人，找到回廊下强撑的乔婉娩。她的目光威压太甚，人人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芩前辈，相夷，相夷他怎麽样了？”乔婉娩嘴唇毫无血色，印堂已经有了黑死之气。

芩婆沉着脸，严肃道，“他死不了，你倒是快死了。”

一旁肖紫衿抹了把脸，“没等到他的消息，阿娩说什麽也不肯去救治。阿娩，他没事，你现在可以安心去疗伤了吧。”

“疗伤？就凭你这仅剩三成的功力麽？”芩婆冷哼一声，在肖紫衿还未来的及反驳之时，抓了乔婉娩的手腕，替她运功逼毒。

方多病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阿貍还没出来。他们俩有共生的咒术，阿貍还活蹦乱跳，李莲花一定不会有事的。方多病乐观的想。

房内灯火明灭，阿貍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李莲花，忽觉几个月的光景都是虚妄，她又回到了那个江边的茅草屋。

她湿了毛巾替他仔细擦干净脸上和领口的血污，牵牵描摹眉目轮廓，很多很多画面一股脑涌入脑海，美好如同梦境。

上一次的分别她看到了他的痛不欲生，单孤刀用一把磨了十年的利剑将他击得粉碎。那时候她知道，李相夷死透了，李莲花也活不了。

她也知道，这世上他唯有师娘一个长辈亲人。她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李莲花不能再碎一次。

就像决定去死之前寄给艾薇的水獭标本，那是她一点一点拼凑缝合好的，一直陪在身边，很是珍惜。

可是又有些不一样。她不愿意为了那个标本放弃自己的性命。

她也曾沖动过，求证浪漫为爱殉情。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想不起值得的理由，但也可能本就没什麽值得的理由。

可李莲花不同。和他相处的日子里，她渐渐明白过去那不是爱，而是一种偏执，一种求而不得的偏执。

什麽是真正的爱？

她想了想今天往后，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李莲花或许会继续眼前的日子，或许会变回李相夷，可不管他在哪里做什麽，爱上谁又和谁在一起，她都希望这个男人能有童话里那样美好的结局。

她忽然想通了怎麽也不能理解的电影，豁然明白了杰克为什麽希望罗丝死在儿孙环绕的温暖床上，自己独葬在深海里。

过去的她固执的认为，携手赴死是世上最最浪漫的事。

但现在，她只希望李莲花有下一个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儿孙满堂，万寿无疆。

“伯格。”她声音轻轻却无比坚定。

小蓝猪扑簌着翅膀，神色严肃的出现在她眼前。

“开始吧。”她握住李莲花，手腕贴合，两道重合的伤口凭空出现，又严丝合缝。心口的疼渐渐被空洞所代替，冷风钻入，锥心蚀骨。

“哈莉，你要不要睡一觉。”剜心换血是常人不能忍受之痛。

“不用，我想多看他一会。”这是她和他最后的时光，她一点都不想浪费。

她摸一摸李莲花的脸，哭的很难看，“李莲花，你不能很快忘记我，也不能一直记得我。我们相识五年，那就五年吧，五年以后你可以忘记我。”

体力不足以支撑，她变回一只小狗趴在李莲花身边，清醒地忍着剧痛，将血液与心髒献给她的心上人。

过了今夜，她就要和那个过尽千帆的赖皮大骗子一起消失，将天神一般的少年传奇还给武林。

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发冷，小狗在剧痛和畏寒之中缩成一团。慢慢停止了呼吸，慢慢身体变得透明，慢慢消失不见。

阿貍走的静悄悄，她不知道的是，李莲花自她血液入体那一刻开始，意识就一直清醒着，只是他无论怎麽努力，都无法醒来阻止。

91.恨无梦天不渡噩

阴云密布的远天没有朝霞，没有新生的太阳，已至清晨。

李莲花睁开眼，擡手，掌心被割裂的伤痕消失无蹤，腹部被刺穿的那一剑仿佛不曾发生，要不是衣衫染血，他都要以为一切只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