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散去，中原大军踩踏在北域断壁残垣之上。

“阿貍姑娘！”车马人群中，一白衣公子面色惊喜地朝着李莲花和阿貍的方向轻唤一声。

阿貍擡头，是御书白许久不见的一张脸。李莲花目光一一扫过这些老熟人的面孔，转头看了傅衡阳一眼。

基本上他手里能用的人全来北域了，这麽大阵仗的提前安排，他想做的不仅是端了北域王室。虽然李莲花早就猜到，从沙洲酒肆开始他和阿貍就已经入了傅衡阳的局，但却是总觉得他另有目的。而刚才倘若不是薛娇强行救下他，难道他真打算去死？还是说连薛娇这一步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李莲花第一次觉得看不懂一个人。

金云漠这种不留后路的使用内力的后果便是，整座城墙还在不断地崩塌，而散落的魑火却无法轻易被扑灭，一时间哀嚎遍野，白焰连天。

虽然援军还不知道那白焰是什麽，可是长眼睛的人都明白，眼前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撤离。

白江鹑着人送进来几匹马，几人各自上马撤退，阿支荙却以袖中匕首割破傅衡阳手臂，趁机逃走。陆识想追，被傅衡阳拦下来。

“门主和夫人先走，我来断后。”刘如京快速将一批宝驹送到李莲花面前，他一眼瞧出经过一场苦战，李莲花所剩内力不多。

李莲花也不跟客气，带着阿貍翻身上马，而阿貍却下意识寻找金云漠的身影。却见那花里胡哨的一个人此时坐在城门前的一方碎石上，悠閑地擡头望天，那表情如同春游一般惬意明媚。

秦巍带着阿舍里和阿狟经过她身边，本想带她一起走，她却无动于衷。

“金云漠，你要疯等出去再疯！”阿貍在一片混乱中朝她吼。

她回头，朝她笑了笑。

那样的笑容，让阿貍心中一窒，一瞬间的难过汹涌席卷而来。

“我还有很多没有学会的，你若不跟我走，那鸡爪子功夫我再也不练了。”阿貍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李莲花叹一口气，握了握阿貍的肩膀。

金云漠依旧笑，眼底水光涟漪，终于开了口。

“软骨头，谢谢你。”她的声音夹带着回音，盘旋在混乱战场的上方，穿透满场嘶吼落入所有人耳朵里。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浪费内力玩这种耍帅的。

“江山更叠，英雄豪杰多如过江之鲫，豺狼当道，魑魅魍魉亦堪比如牛毛。”金云漠起身，声音空灵又蕴含着巨大的苍凉与遗憾，既不疯癫也不癡傻，低吟清唱道，“繁华功业如过眼云尘，人力微小只沧海一粟。行差踏错半生，待到终了悔与恨都成空……”

那是一种人之将死前的释然，回顾半生枷锁，她终是得以挣脱，向往自由的风吹到了每个人心中。

李莲花带着阿貍跨过城墙废墟的一刻，阿貍看到那双形状怪异的手已然提至胸前，身后刀光箭矢依旧追击不停。

她忽然在火光中跳起舞，那舞蹈的动作十分独特，配合着她那身五颜六色的古怪衣服却十分和谐，说不出的奇特。

李莲花将阿貍带到安全地带稍作停留，前方大军看见李连环勒马回头只觉古怪，他们似乎在看向城门废墟前的一个豔丽身影。

没有人知道金云漠的来历，就连当年的李相夷也仅仅知道她是北域生出的一朵霸王花。

她和这世道的很多少年英雄一样横空出世在最狂傲的年纪，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姿态与武林江湖相逢，盛名如雷贯耳，却又昙花一现销声匿迹。

李莲花偏偏却瞧出来了，这舞蹈源于一种古老的祭祀仪式，是北域原住民中最传统的部族祈福之舞。

千军万马刀剑争鸣都是舞台配乐，金云漠一人舞出了百人祝祷的气势。那双手已然苍白到发灰，她的表情却陶醉到不识任何痛苦。

人之来处，亦是归途。

傅衡阳早已下令撤退，所有人都离开那座即将崩塌的虚假奢靡之城。

恍然间，刀光剑影也好，厮杀残影也罢，皆被一瞬定格，如春风略过发丝般轻柔的一秒钟过后，排山倒海的气浪翻涌，混战的所有人五髒六腑被揉皱再放开，攒捏后又抹平。

一掌过，生路绝，春风化烬，不可回头。

“断春掌！”队伍前方的白江鹑认出这惊豔一掌，人群震蕩。

不难想象，倘若金云漠当年不曾败北在少师之下，不曾回到北域，如今这断春掌应当早已名动天下。

又或者，倘若没有当年的离开，断春掌也不会成为人人称颂却无人得见的神话。正因无缘得见，所以人们愿意造神。

江湖之事沉浮更叠只一瞬，“倘若”二字的无奈渺茫谁又能当真。不过无论如何，这样惊豔绝伦的功夫在此刻成为衆人脑海中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