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才流影悄声对他说,沈义走了。
父亲已然安置。
沈澜清制止了想要去上房传话的管事,悄然离了修竹院,一时间竟不知该往哪儿去才好。
离开桂院时,吾君正不见外地倚在他床边,吩咐完剑卫回宫去取他的衣裳,又指使着雪影去替他准备洗澡水。
想着心事,沈澜清不知不觉便踱进了修竹院前面那个水阁。
两年前,乍回沈府,与吾君于此重逢,彼时,心意何其坚定?
净手焚香,轻抚琴弦。
音色清脆如昔,曲调婉转如旧,其间的情却已然乱了。
月华如水,君子如玉。
循着琴音寻至水阁,含笑抚琴的少年轻而易举地便乱了他的心跳。
岳煜倚着栏杆,凝神倾听,眼底逐渐浮起了笑意。
曲终,
岳煜低笑:“沈卿,朕来接你回房。”
“臣惶恐。”
“宫中有事,送你回房后朕便要回去了。”
“臣受宠若惊。”
岳煜不置可否,只是揽住了沈澜清的腰,足尖点地,沿着笔直的线直接回了桂院。
第40章 暗潮初涌
岳煜并非诓沈澜清,宫中确实有事。
剑鬼回宫取衣裳时带回来的消息,太后遣人问了三次,皇后遣人问了一次,淑妃殷氏身边的大宫女一直候在御书房外。
总管谷东明急得团团转,却也不敢声张,只能木着一张马脸,死守着一句话:“陛下政务繁忙,谁都不见。”
别的都好说,太后宫里却不好搪塞,眼看便要穿帮,回去取衣裳的剑卫十一从天而降,解了谷东明的忧。
不动声色地听完剑卫的回禀,岳煜并未即刻回宫,却道:“带路,去找沈卿。”
想见沈澜清,一为道声别,二因沈澜清那雀盲眼令他放心不下。
却没想到,寻至水阁,意外听沈澜清抚了一曲。
他虽不擅音律,却喜欢听曲儿,听得多了便也能听出个一二。
不谈寓于曲间令他欣喜的情意,光说那琴技,那般娴熟,绝不是一年两年能练得的。
披着星光踏着月色,几个起落,转眼便到了桂院正房的屋顶。
岳煜松手,面对沈澜清,背月而立:“沈卿琴抚的不错,朕先回宫,改日再治你欺君之罪。”
背着光影,帝王的脸隐在夜色里,模糊不明。
眯起眼,身子微微前倾,沈澜清试图辨清帝王的神色,却徒然。
淡淡的困惑落入帝王眼里,换来一声低笑。
岳煜用指背蹭了蹭沈澜清的脸颊,纵身倒飞,足尖点在庭中桂树树梢上,借力于空中拧身,朝着城中皇城急掠而去。
目送玄色身影彻底融入黑暗,沈澜清呆立片刻,骤然抚额失笑,轻声自语:“原来如此。”
想了许久,总算想了个明白——吾君那声欺君之罪十有八九指的是两年前,五月五,留仙居,吃粽子玩把戏时,他对吾君谎称不会抚琴一事。
这真是……
两年了,他竟还记得。
翌日,沈澜清戌初至子初当值。
换好侍卫服,如往常般悄声进了御书房。
侍卫换班,向来无声无息,却不想,沈澜清刚行至御前,提笔埋首批阅折子的陛下便心有灵犀般抬头,送给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澜清眼观鼻,鼻观心,佯装不知,默然侍立到了君主身后。
淡淡的梅香似有若无,自他赞过之后,沈澜清虽未换熏香,熏香的味道却淡了不少。
余光扫过那道无比恭谨的身影,岳煜缓缓放下掀起的唇角,肃着脸,提笔蘸着朱砂,继续批阅御案上成摞的折子。
窗外蝉鸣虫叫,御书房内静谧无声,白面无须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挑了挑灯芯,发出几声细微的哔哔啵啵声。
折子已然批了大半,岳煜搁笔,伸了个懒腰:“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亥时三刻了。”谷东明用他那平板般的声音回到。
岳煜眉梢微动:“倒也过得快。”
“陛下,可要宵夜?”
“嗯。”
揭开汤盅,见宵夜预备的是莲子羹,岳煜随口吩咐:“给凝芳宫送一盅过去。”
昨日午后,太后寻陛下,是因为皇后有喜。
昨夜,太后、皇后、淑妃一起寻陛下,是因为淑妃在德妃宫里吃了几块点心后突然晕倒,经太医诊脉,淑妃无恙,只是有喜而不自知,吃了些不该吃的,动了胎气。
而平日里给淑妃请平安脉那太医,与苏家似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可真是堂而皇之的栽赃。
沈澜清无声的弯了弯唇角,后宫前朝互不干涉却又千丝万缕,无论是谁在出手,他只知道苏家怕是要倒霉了。
这样也好,免得他动手了。
沈家虽不介意甚至乐得朝中有几个排斥沈家的声音,但苏家却有些留不得了,苏家势盛,所行过了底限,若是一个不留神被撕下块血肉来,也着实疼得紧,所以,现下这种状况,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