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承道本以为，自己应该已经全都忘记了。

但那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麽点大的孩子，他和阿银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正歇斯底里朝着他哭喊着。见他无动于衷，便想要伸手去帮阿银，但很快被骠国身材高大的士兵束缚住手脚，而后粗鲁地拖进营帐里，再也没了声响。

薛承道狠狠闭上眼睛，脊背攀上一阵刺骨的凉意。

那个孩子在帐篷里会经历什麽？

那是他薛家唯一的血脉啊……

他记得后来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样漆黑低沉的天和瓢泼的雨。

落下的雨滴似乎都是浓稠的黑色。

在任如风和他的部将赶到的时候，他也沖在前面，应该就是那时挨了两下，伤到了那个命根子。

但是当时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在真的沖进账中，看见阿银的尸体的时候。

应该也是有真情实感地悲伤过的。

“爹！爹！”

一声一声的呼唤越发急促了起来，那声音凄凉尖锐，好似从地狱中传来。

声声凄厉，摄人心魄，像是要将他也拽进那个夜色浓稠的黑夜里。

那夜的雨，还是被他从回忆里带出来了。

“爹！”

薛承道呼吸急促，他在回忆里辗转反侧，久久无法抽身。

那呼唤声越来越真切，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一般。

豆大的汗滴从鬓角滑落，就在此时，有一双温热的小手触碰上了薛承道的额头。

他猛地惊醒，对上一双清澈清澈稚嫩的双眼。

！

“爹？你怎麽了爹！”

马车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停下了，那孩子手脚并用地，想要攀上来。

薛承道的魂魄在这一瞬间几乎要飞散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下意识想要往后侧身，猛地躲开了那孩子伸过来的手。

稍稍回神，再定眼一看，那孩子并不是薛霁，只是年龄相仿，恍惚之间才会认错了人。

是薛虹。

“你没事吧，爹。”

薛虹向来得薛承道的宠爱，还是头一次被这样直白地抗拒。

他心惊了一瞬，悻悻地收回手，却还是关心喊了一声：“爹？”

薛承道没应他，而是瞥了一眼窗外。

马车已经停在府上了。

再看向那小心翼翼朝着他探着目光的薛虹。

这麽多年了，薛承道头一次觉得，这孩子真的和他一点都不像。

一想到这个孩子是背叛的産物，身上压根没有一丁点他的血脉。

薛承道是恨得牙切齿，瞧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心头泛起一阵厌恶。只想眼不见为净的，狠狠将他撇到一边去。

他闭眼平缓了一下心情，而后所有的尖锐和狠厉如潮水般尽数散退，像是什麽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薛承道轻唤了一声：“阿虹。”

“爹！”

他像个真正的慈父那样，伸出宽厚的手掌，替薛虹遮挡住太阳，在稚嫩的脸颊上投下大片阴影，将那茫然地眼神笼罩其中。

“外头热，快进屋去。”

“哦哦，好！”

薛虹隐隐感觉爹爹有什麽地方不一样了，但是他还是习惯性地点点头，快速应了下来。

像是怕薛承道再翻脸，他转身就朝着长廊跑去。

瞧着那阳光下奔跑的背影。

薛承道背手站在马车旁，久久未动。

“老爷……”

薛承道沉声吩咐道：“这事，全府上下，只有你我知道。”

他不能现在就对薛虹表示厌恶，京城上下不少人盯着他呢。

这事若是传出去了，他多年经营下来的好名声便付之一炬了。

甚至还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他薛承道替别人养了六年的孩子！！！

瞧着薛虹的身影灵巧窜进屋内。

不知为何，薛承道突然想起了华阳长公主身边的那个孩子。

和薛虹一般年纪，而且，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孩子……

是端午那日。

在华阳长公主的茶楼里……

头顶的阳光灼热，院子里的花都耷拉着脑袋。

可薛承道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从地面上升腾的滚烫热气，他舔了舔嘴唇，思绪转得飞快。

他在端午见过那个孩子，当时跟在他身边的兄长，是个很像阿银的少年……

这一瞬间，薛承道控制不住地颤栗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