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柏想開口說話, 喉嚨疼的像是有刀在絞，她就這樣抿著唇，渾身無力地往後一躺。

肉身撞擊在船板上，發出很重很悶的一聲。

妝雲急得要看她怎麼樣瞭。

殳柏躺著朝她搖下頭，汗水打濕前額的發絲貼在紅暈的臉頰, 她閉上眼睛, 聽著船槳過水流的聲音，睡著瞭。

模糊扭曲的四周景象間北鼎城無數屍身交疊破碎的影子從中劃過。

她在夢中走啊走。

看著自己的手越來越小。

情景一轉是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樣子, 想起瞭0711和自己的來處, 變成一個五歲的孩童。

被稱為父親的人要她面對列祖列宗跪下, 她就直挺挺站著，被長著倒刺的鞭子打得渾身是血, 又被要叫母親的人哭著抱在懷裡。

封建王朝裡的封建大傢，擁有女扮男裝的繼承人是母親的殘忍和大傢族的冷血。

不願意進宮當伴讀, 打；不願意陪同太子出遊，打；戒驕戒躁戒欲，喜好煙草，打。

克己複禮，忠君敬上抄瞭一張又一張。

系統說：我們走，殳柏，我們走。

她恍恍惚惚不記得回答瞭什麼，反正是沒走成。

後來要去國子監念書，她逃學去野外吹風，踩著餘暉回到傢，聞見濃烈的血腥味。

人口昌盛，旁支像是參天大樹的枝葉一樣茂密伸長的古老傢族被魔族殺瞭個幹凈。

她站在門口，看見模樣醜陋的魔咬著她父親的脖頸，愚孝君主的大傢主咽氣前隻是深深看瞭她一眼。

那一眼太複雜瞭，有愧疚、擔憂、憤怒、還有愛。

原來他們都會愛人。

魔族發現瞭她，她還沒入道，一身蠻力用柴刀砍殺，殺的手軟，自己的血流瞭一身，邊打邊跑，跑遠一點，跑到郊外，不能讓無辜的人受傷死亡。

像是貓追老鼠一樣，他們跟在她後面故意發出笑聲。

殳柏就站定在野外的蒼樹下，撐著刀砍爛瞭一個魔族的頭顱，一把劍從她脊背那裡狠狠劈下去，那道疤後來還沒消失，一直跟著她。

她聽見他們露出錯愕狂喜的表情，說瞭天生劍骨。

透明細長的骨頭沾著主人的血被生挖出去，她疼得渾身顫抖，血和汗水混在一起粘瞭眼睫。

不遠處傳來狼的叫聲，幾個魔族商量著劍骨如何利用，一邊踩著她被生挖開的脊背笑著離去。

疼痛陷入昏迷，又被狼啃的全身血洞，她摸到一根樹棍子，撿起來戳穿頭狼的腦袋。

直到天亮，就這麼拖著血無目的往前走。

0711把能借的能量都借瞭一遍，給她修複身體，怎麼都修不好，就一直在她腦子裡哭，那種數據流滋滋的聲音陪伴她度過長夜。

不記得奔波流浪瞭多久，看見兩界交界的地方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

她仰頭看，一身髒污破爛，旁的人捂著鼻子嫌惡地從她身邊過去。

殳柏折下柳樹垂墜的長枝，一招一式完完滿滿舞出石碑上的神魔劍訣。

那一瞬間不論是不遠處也在參解劍訣的修真世傢子弟還是在此處瞻仰的凡夫俗子，都愣神地盯著她。

從此她被帶回劍宗。

成瞭紫霄峰親傳弟子。

又變成宗門的首席大師姐。

這一覺睡的太長，像走馬燈，就這樣磕磕絆絆地望見來時路。

再睜眼躺在一方小塌上，妝雲趴睡在床邊，很不安穩地蹙著眉頭，她一擡手摸到額頭上覆蓋薄冰的毛巾。

通訊靈石在此時不合時宜地發出悶悶亮光。

妝雲下意識驚醒，看著殳柏松瞭一口氣。

殳柏喉嚨沙啞，示意她接通。

“師姐！……師姐！”

對面傳來哭喊聲，何其悲痛，讓她們毛骨悚然。

“魔族趁各峰長老峰主閉關襲宗門，盜走宗門秘寶，數百魔族圍攻宗主，盛師兄和各峰師兄帶人去抵禦……師姐……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嗚嗚……”

對面哭的發顫，她們在這邊也能聽見刀劍入肉的悶噌聲，鏗鏘的兵器和猖狂的笑聲。

“回宗。”

她從榻上起來，背起床邊的劍匣，拉著妝雲往外跑。

三天的路程僅僅用瞭一天半。

眼睛裡全是血絲，聽聞無妄仙宗派弟子來支援，又有峰主出關，宗主守在門口。

那些魔族盜走瞭宗門秘寶之外也沒有討到什麼便宜。

妝雲的心裡的石頭才狠狠落瞭地。

再次回到劍宗，看見玉白的石瓦和繚繞雲霧，寫意山水，一如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