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斜陽正從花樹枝幹間篩落，正照著他半邊側臉，更顯身骨修玉，奇秀天成。

薑洛看到來人，心中稍稍松一口氣。

裴涉緩步從容而來，一手牢牢扶住薑洛搖搖欲墜的身體。

薑洛緊緊攀住先生的小臂，胸口不斷傳來陣陣劇痛，幾乎要叫她痛暈過去。

裴涉垂目望過來，隻見薑洛面白如紙，慘白的嘴唇動瞭動。

他看懂瞭。

她說。

不要讓別人知道。

身後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緊緊盯著她。

薑洛咬緊牙關，胸口是如鼓的劇痛，鬢發被冷汗浸透，她幾乎咬破嘴唇，盡可能不露出破綻。

她在博一條生路。

她不能有破綻。

她不能被人發現她的弱點，她不能被同情。

裴涉垂目看她，而後移開視線，不願再看薑洛那般決絕的眼神。

“侯爺、不必送，告辭。”

薑洛聲線低沉而冷淡，帶著微微顫抖。

言罷，她背對著他，匆匆上瞭馬車。

青帷馬車很快轉過街角，“噠噠”馬蹄聲淹沒在熙熙攘攘的鬧市。

馬車中，薑洛死死攥著掌心，死死守著自己最後一分神智。

“……藥、藥在袖袋裡……”

裴涉面沉如墨，迅速取出藥丸，送入她口中。

她急急吞下藥，大片大片的鬢發被冷汗浸透，因劇痛而痙攣的身體緊緊蜷縮，如同落水的幼犬。

“倒計時結束，懲罰開始……”系統的聲音有些顫抖。

胸腔中是錐心刺骨的痛楚，四肢百骸驟然遍佈電擊般的劇痛，幾乎要叫薑洛暈死過去。

仿佛無數蟻蟲噬咬皮肉鉆入骨髓，周身劇痛翻湧，密密麻麻如針的刺痛遍佈全身，又滾燙如烈火燒灼。

她冷汗淋漓，死死咬著唇，唇色白得可怕，半晌才痛苦地悶哼一聲，對裴涉虛弱道。

“別、別看……”

天地之外

“別、別看……”

裴涉沉默一瞬，應瞭聲。

“好。”

他背過身去，並未回頭看。

直到馬車停下，車外的斛繼輕聲道。

“裴大人，已到國公府。”

此時，裴涉才睜開微闔的雙目。

回頭看去，那人已縮成小小的一團，渾身仿佛在水中泡過，衣衫鬢發盡濕，蒼白的面龐滿是未幹的淚痕，此時安靜乖巧，恍若已經睡著。

***

薑洛醒來時，已是入夜。

她緩緩坐起身，發現自己正躺在她一貫睡的描金赤鳳軟榻上，房中燃著絲絲縷縷安神香。

一簾之隔的黃梨木繡凳上，竟然坐著一人。

屋內暖燈昏黃，燭火搖曳，偶可聽聞院中不知名的蟲鳴。

似有所覺，裴涉擡目望過來，床榻上之人小臉慘白無一絲血色。

屋中靜默無聲。

忽聽見她似發出極輕的笑聲，而後道。

“你要走瞭是嗎。”

裴涉神色如常，半晌動瞭動嘴唇。

“是。”

“好。”薑洛轉過視線，輕聲道。

“本公主可不會送你。”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夜異常清晰。

這一世，她才不去送他。

想到上一世，她竟還傻乎乎縱馬追上去，回來她便病瞭一場。

這種傻事，她才不會再做一次。

“公主保重。”

裴涉沉默半晌，終於開口。

他緩緩站起身，再看一眼用被褥遮住腦袋的薑洛，而後踱步離開。

越州北郊。

夜色寂靜無聲，慘淡的月光籠罩大片荒寂的密林。

數千名黑衣死士藏匿於粘稠的黑夜，遠遠望去如同地獄而來的魑魅暗影。

一名黑衣人跪下稟告，“啓稟傢主，尾隨的刺客已處理幹凈。”

白袍青年微微頷首，神色矜貴冷淡，琥珀色的雙眸瞇瞭瞇。

那些瘋狗還真是急不可耐。

他縱身上馬，長風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密林枝葉發出簌簌之聲，他回頭望瞭眼城中方向。

此時城中萬千燈火，定有一人正惡狠狠地咒罵他。

“留下一批人手保護公主。”裴涉沉聲道。

“是！”

國公府邸，暖香閣。

薑洛雙臂抱膝蜷在軟塌上，視線落在窗外。

算算時辰，這會兒他應該已經出城瞭。

哼！老匹夫！

這輩子，她才不要祝他青雲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