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燃眼裡閃過一抹瞭然跟黯然，李小春的犧牲是他職業生涯裡的痛，此刻他對江楠的來歷再無懷疑，以為她就是那幾百百姓裡的一員，救瞭那麼多百姓，他不可能每一個都記住。

隻是他沒有想到過瞭二十多年瞭江楠居然還能找上他，因此有些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江楠沉默瞭一會兒，輕聲問道：“安燃，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語氣非常輕柔舒緩，仿佛兩人真的已經認識瞭二十多年。

安燃不由放低瞭聲音回道：“挺好的。”

江楠道：“孩子是跟瞭你還是葉小姐？”

安燃道：“孩子出國留學瞭，我們是孩子上大學後才離的婚。”反射性地說完這句話，他眉頭又重新皺起，他什麼時候戒備心這麼低瞭？怎麼會跟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說自己的私事？

江楠輕聲解釋道：“是葉小姐告訴我你的地址，還跟我說你離婚的事……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些的。”

安燃心裡怪異的感覺更強烈瞭，這個渾身洋溢著傷痛的女人仿佛真的跟他是多年的老友。

他暗暗再打量瞭她一眼，努力在自己的記憶裡搜索，真的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然而眼前這個女人又開口瞭：“你爸媽身體還好嗎？應該都退休瞭吧？”

安燃“啊”瞭一聲：“是，他們已經退休十幾年瞭，最近嫌無聊去瞭養老院住。”

江楠道：“爺爺奶奶……還在嗎？”

安燃的聲音低瞭幾度：“都不在瞭，去世快十年瞭。”

江楠默默算瞭算，二老都活過瞭九十的高齡，也算是喜喪瞭。

看著這個眼裡懷疑的神色越來越濃的男人，江楠知道她不能再問下去瞭，說再多，他該懷疑瞭。

知道他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她已經滿足瞭。

她站瞭起來，輕聲道：“我沒什麼事，隻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已經看到瞭，就沒有遺憾瞭。”

安燃有些失神地站瞭起來：“你……你這就走瞭嗎？”

江楠點瞭點頭：“我走瞭，你多保重身體。”

她深深地再看瞭他一眼，仿佛要把他的樣子印在記憶裡，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夢醒（1）

洗完澡後，江楠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根處新長出的頭發已全白瞭，臉上溝壑深邃，昔日目光清澈的眼睛已蒙上瞭一層混沌，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瞭人老珠黃的真正含義。

隻是她眉宇間的憂鬱已經全無瞭。

見過瞭安燃，她此生再也無憾。

夜深瞭，她躺在床上，平靜地閉上瞭眼睛。

心中一直憋著的那口氣散瞭開來，她覺得身體輕飄飄的仿佛一朵薄公英，不知要落向何方，她睜開眼睛，驚訝地看著一米外自己平躺著的身體已經與她剝離開來。

呆愣瞭半晌，她向前想抓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卻撲瞭個空，她悵然一嘆，也好，與其行屍走肉地活著，離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恍恍惚惚間，她覺得身上的力量越來越輕，仿佛要消散在空氣中，在她閉眼之前，空氣中忽然出現瞭一個黑色的旋渦，她驚呼一聲，整個魂體被吸瞭進去。

仿佛在環境惡劣的隧道裡穿行瞭無數的日夜，颶風呼嘯，刮得她渾身生疼，特別是頭部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脹，仿佛要爆炸開來，她抱住腦袋痛得想要尖叫，可口鼻卻仿佛被灌瞭千斤重的泥漿般被堵得死死的，完全呼吸不過來，她奮力掙紮起來，用盡瞭全身的力氣往前一沖，耳邊仿佛聽到“波”的一聲，她沖出瞭水面，空氣一下子就湧瞭進來，她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覺得快要爆炸的頭痛也好瞭許多，耳邊那嘈雜混沌的風聲忽然變得清晰起來，是慌亂的腳步聲，推動桌子的聲音，儀器嗶嗶作響的聲音，還有那急促卻不失穩重的男人聲：“加大電壓……”

這是什麼情況？她稍一愣神，卻隻覺得一陣觸電的麻痛感，然後身體高高彈起又落下，耳畔那一直“嗶”聲尖叫的儀器終於停瞭，轉成瞭“嘀……嘀……”的聲音，然後是有男聲，有女聲，在驚喜叫道：“好瞭好瞭，心跳恢複瞭……”

“氧氣接上……”

……

她猛地睜開瞭眼睛，正在給她臉上罩氧氣罩的護士一聲驚呼：“醒瞭醒瞭。”

立刻有一隻手過來拍著她的臉：“江女士，江女士，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見她沒有反應，拍她的人立刻道：“手電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