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恩不负(259)
黑锅一口一口地往下扣,校尉面容隐隐扭曲:“你、你们……”
卫听澜冷眼瞥他:“冤枉你了么?我若来得晚些,怕是只能见到庞郁的尸首了吧?”
谢幼旻提步就要往登闻鼓前走,校尉甚至连思考和反驳的时间都没有,一股被戏耍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恼火地喝止:“都别动!无凭无据,谁敢胡乱上告?按大烨律法,击登闻鼓要受廷杖,诬告者重罪论处,即便是世子——”
谢幼旻拔起银枪:“三法司都没开口,谁给你的胆子定我的罪?我谢家有圣上亲赐的丹书铁券,别说状告你,就算我现在一枪把你扎个窟窿,也不过蹲几天大牢,算是为民除害!”
校尉噎了半天,颤声道:“你……你们这是倒反天罡,目无王法……”
众人身后,颜庭誉也走到刑场边缘,质问道:“奸官恶徒盘剥百姓时,怎么没人谈王法?清白之人被奸佞痛下杀手时,怎么没人谈王法?尔等横行不法的猪狗,撑不住那张人皮时,倒搬出‘王法’来作虎面旗、杀威棒了!”
她一字一句骂得解气,百姓中立马有人应和:“说得好!多少贪官污吏凌驾律法之上,他们眼中可有王法?”
“恶人得不到惩治,鸣冤之人却要以命换公道,王法难道只约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庞郁为民击鼓,却反倒要挨廷杖,本就让人心有戚戚,那些颐指气使的武卫,更激起了众人的激愤之情。
民议声嗡嗡扰扰,领头的武卫校尉怒火中烧:“我等奉圣命行事,何错之有?刁民愚众,也敢狺狺狂吠!”
他已然豁出去了,斥责下属道:“都愣着干什么?廷杖还没结束,还不把人按回去用刑!谁敢在此煽动妄议,一并拿下!”
眼看武卫们要动作,谢幼旻迅速动身,以枪撑地跃到了刑台上,卫听澜也抽剑撤后一步,挡在了百姓身前。
谢幼旻横枪喝道:“我看谁敢动手!”
校尉怒声道:“廷杖三十,是圣上亲下的口谕,难道你们还想违抗圣命?登闻鼓乃先祖所设,祖宗规矩——”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道清润的声音打断:“陈规旧矩,早该废之。”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分外清晰,众人都为之一静,愕然地转眼望去。
谁这么大逆不道?
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间,卫听澜浑身都打了个激灵,猛然转过头。
人群中,祝予怀被易鸣虚扶着,缓缓走到了前方。
他的面色还透着些病态的白,眼神却凉丝丝地落在卫听澜身上。
卫听澜肢体微僵,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要睡一日吗……他怎么醒得这般快?
众人愣神时,武卫校尉先反应了过来,气急败坏道:“反了天了,祖宗之法,也是你能置喙的?”
祝予怀收回视线,沉静道:“祖宗之法,也并非全无弊漏。”
人群中亦有不少书生,见他相貌如此出众,通身又显病弱之态,多少猜出了他的身份,诧异地窃窃私语。
祝予怀的声音仍旧平稳:“先祖设登闻鼓,是为察民情、听民意,然而本朝以来,登闻鼓十数年不曾响过一声。前有重刑,后有苛吏,含冤负屈之人不敢击鼓,民声何以上达?此制此法,早已名存实亡。法而不行,乃修令者不审也,既然不审,便需斟酌重定。”
此言一出,人群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
“是啊,登闻鼓是为上达民情而设,却又以严刑峻法为限,这不就是自相矛盾?”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一国律法,从来都是上修下行……”
“可法令不合情理,这也是事实啊。既然这法令已不合世道,就应该因时而变,因俗而动……”
卫听澜听着这些声音,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祝予怀方才那番言论,说白了就是要废止登闻鼓的杖罚制度。可大烨的立法之术,向来讲究道德赏罚皆出于君,从未有过民意干政的先例。
祝予怀还是一副安然处之的模样,但卫听澜急得不行,他几乎都能想象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了。
就在这时,宫门那侧传来一阵非同寻常的声响。
既像是野马脱缰,又像是麻雀炸窝,在远处嗡嗡隆隆地奔腾流淌。
这熟悉的死动静让卫听澜本能地退了半步,皇宫掖门那端,有一大群青衫学子乌泱泱地涌了出来。
谦益斋的同窗们冲在最前头,有不少人在朝他挥手呼喊。柳雍带着一帮纨绔紧追在后,跑得像一窝乱蜂,一个踩一个地满地找鞋。
“九隅!”
“澜弟!”
“旻哥!”
这一大帮人好似一锅烧开的热水,顷刻间席卷了午门前的空地。武卫们惊疑不定,连刀都不知该往哪儿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