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20)
从这一刻起,他对你的心思走了偏路,偏到了只要有勇力,又敢说,你便会爱他。
这天差地别的误解,终于让你们彼此交错。他也是胡涂,你之于他,是劫数,不是良缘,怎能朝两情相悦上动心思呢。
长夜将尽,天色欲曙,鸡鸣之时,你醒了。与上次不同,这回你清楚地记着梦里那个由蛇化身的胭脂,记得她说过的那些话,记得那一瞬的错愕。
这些都是梦。现世当中,蛇就是蛇,人就是人,蛇是不可能化身成人的。
你对自己说。
你一边心事重重地翻身起床,一边依着惯常做的,伸出手去把床褥捋直,这一手过去,触到了一个人……
又是唬一大跳!昨夜睡着之前的记忆一点一滴地回笼——但生与你同睡一床,此时睡得正酣。还是不要扰醒他了。你轻手轻脚地下床着鞋,打算出去借用猎户家的柴灶,煮一些热饭食,大家同享。
但生倚在灶房门口,静静看着你,若有所思。你忙着烙胡饼,时不时要给熬黍米粥的灶口添一两块柴,根本没注意到他。
若是婚娶,你该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那嫁予你的女娘,与你定是琴瑟和鸣的。你们会有一双小儿女,日日欢声笑语,虽无多少余钱,但省吃俭用,也能恰好将年景应付过去。已而孩子们都大了,你与你妻渐渐老去,百年之后,你们同葬一穴。这便是人世间的一世。
要是你跟了但生呢?你之一生,于他只是一瞬,他必得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才能留住你。留不住时,你就得依着人间的规矩,不断转生,他也不断地随你入轮回。这劫数没个尽头。看来,终结这劫数的唯一办法,就是将你吃干抹净,脱出轮回,带入地底。
你不知道他在反复摇摆,忙中见他倚在门口,便请他搭手帮忙,把弄好了的饭食摆上桌。
吃完早饭,从猎户家告辞出来,你们接着往栗园村走。走至一处溪口,你见一株栗树参天而上,树下落满了栗子,就忍不住要停下来拾。但生问你,栗园村村内村外,多的是这物,你偏要停下拾,是何缘由?你答说这株栗树结的栗子比别处好吃,多拾些,回去给你做栗子羹。然后他就不说话了。那颗心软了一下,往“饶过你”那边摆过去一些,然而一旦回想到昨夜梦里种种,那颗心复又硬了回去。这样来回来去地摆荡,即便是百炼钢,也耐不住这般煎熬。你见他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面色却忽然阴转,沉默着背起背篓,绷着一张脸自顾自朝前走,心中便忐忑,不知又是哪处不顺他意了。也不敢开言问他。于是就成了现下这个局面:你们两人闷头赶路,一前一后,不搭一语。
唉。好个难捉摸的人噢。你暗里想道。脾气似六月的天,说变就变。让他不要跟来,他偏要跟,跟了嘛,又满脸的不衬意,像我欠他几千两丝银不还似的。这邻里做得这样勉强,还不如回村后另寻一处去住。
想了一歇,你定下主意,打算明日去村中转转,看看有无其他空宅可以落脚,如若不成,老夫妇那间屋旁还有间小房,原是用来存粮的,两边换一换,你住过去,粮放过来,正好!这样你们也不用同宿一屋了,那多好啊!
思及此处,你有点雀跃,黯淡的心绪也好了些。
行至傍晚,你们回到了栗园村。好几天出门在外,闭窗锁门的,屋里一股潮气,且得开窗开门散一散。你以为他要回隔邻去歇一歇,夜饭时分再过来用饭,他却不动,立在门口看你踮脚开窗户,又走来把余下窗户都开了。你说他那边也该开一开散气,他也不搭话,再说,他就回一句,怎么,想撵我走?
这是有理说不清啊,索性闭嘴好些。
原本你想寻个时机问他几时归返军中,后来得他赏了这颗硬钉子,你就知道这话不好问。
那这又算怎么回事呢——或者他这“隔家饭”还没吃腻,想再多吃一段时日?那要吃到几时?总不能吃到地老天荒吧?
你自个儿都被这“地老天荒”唬了一跳,不好再往下想了,就默默把饭食做熟。今日这餐夜饭多了一味栗子羹,他爱吃,放他面前。你与他相对而坐,只用饭,无言语。
第12章 迷恋
你们正在吃一顿静得几乎叫人窒住的夜饭,忽见老妪排闼而入,手上把着一个挎篮,一边招呼你们,一边往桌上摆一颗大得惊人的梨。她说,行之啊,过来找你拿些药草,秋凉了,老东西的喘疾又翻上来,昨夜一夜不曾得睡!
你赶忙撂下碗筷,到药架子上寻药,配好了,拿过来细细与她说该放几分水,煎至几时再加某药,又说不然你替她熬好了给她送过去。她忙不迭地说不必,这药都熬过多次了,她懂。把药放进挎篮,她说这就告辞了,扰了你们吃夜饭,心里不过意,那梨是她侄儿孝敬的,个头太大,他们两个老东西吃不下,就给你送过来,你们尝尝滋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