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22)
还是心软,说不出赶人的话。
你话音刚落,但生就翻身下床,推门而出,走之前撂下三个字:不准搬!
你愣住了,心想他凭什么安排你去留?你心内不平,但这不平也仅只是存在心内而已,不曾往外发作。当年寄身叔婶家中,被人安排了多年,就是有气,你也惯于不与人争,忍忍便过。
但生人是走了,但那体热不曾走,一直烘烤着你,让你在梦里也不得安稳。
胭脂已在你梦中等你。这次相会,她等了好久。因上回梦中正在剖白心意,忽然中断,她话还未说完,还有好些掏心窝子的话要说。这吊在半空中的道白,多么熬人。酝酿了这么长一段,见了你,她咬唇道:要入你梦,殊为不易。语声落寞,还带着一股不服气。但话也就只能说到这儿了,再明白的话,是被下了禁制的,她说不出来。
你近日的睡眠浅了许多,往往是才一入梦,便就醒来,困得很。你也给自家开了一些药,熬了吃去,然而并不见效用,还是睡浅。
只有深梦之时,胭脂才会入你梦来。经过这几次,你也习惯了梦见她,习惯了一边觉得梦境似真,一边在梦醒之后告诉自己梦只是梦。
梦中,她会像世间所有“心有所悦”的女子一般,问那“悦己者”:今日特特梳了两丸髻,家中亲眷都说好看的。……那、那你看我好看么?
她面色酡红,一双手扯紧了衫带,居然有些忸怩。
你见她将散下的发梳起,衣衫也换了不那么露肉的样式,面上淡妆,人物清丽,像是邻家豆蔻年华的妹伢。
你说好看,看向她的眼神也像是在看邻家妹伢,里头没有见到心爱之人时,那盛放的繁花。
胭脂阅人无数,怎会不知你对她不似她对你?
就是看得太明白了,才会不甘心啊。她偏就不信命,偏就不信邪,偏要和你缠磨!
这段时日,她自认摸到一些你的脾性——你的喜好不是妖冶艳丽的熟年美妇,而是清秀可爱的小家碧玉,那她就往这头靠呗!
花大心思去学那时新发式与衣衫配色,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弄了个甜白配慈青,上衣甜白,下裙慈青,远看如风荷将举,很是清鲜。
她觉得很好,问了你,你也说好看,可她心里总是觉着空落落的,好似原本的期待一时落了空。恰似落花遇流水,有心对无意,如何是好?你又不是那类会引话头会谈天的人,她就得引着你说,引着你谈。谈些什么好呢?风月事么?说起这些,胭脂可是有一大箩筐的话可谈的,多细雅的都可以谈,多粗俗的也都可以谈,但她不是怕把你谈跑了嘛,自然也就熄了这份谈风月的心思了。
既然谈不成风月,那就聊市井风俗或是山中见闻,总得有话聊么,不然这么干坐着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时机?
胭脂让你给她说一说雍州风物,你说风物实多,反问她要听何物,若是吃食、药草之类,还能说上一二。她说那便吃食吧,讲你最爱的那味。
你默想半歇,说到了樱桃毕罗——一种夹着樱桃馅儿的小饼,并不是什么奢费的吃食,街头巷陌,常常能遇见挑担卖的,专门开店卖的也有,也能到店里坐吃。你与爹娘一起,阖家吃的最后一顿吃食,就是这樱桃毕罗,那年你五岁末尾,不到六岁。吃过后不久,爹娘就相继病殁了,叔父将你接回家中,养你到十六。
胭脂听出你隐在话中的伤感,就小心翼翼地问:你爹娘不在啦?
嗯。
你别过头去忍泪,终究太伤怀,泪没忍住,落了下来。她不知你为何落泪,似有些好奇,就问:你哭啦?因为吃不着那樱桃毕罗了么?
不是。
你喉头哽住,狠吸了几口气才把余下的泪逼回去。
不是?那为何要哭啊?
我想起我爹娘了。
哦。
胭脂天生天养,无爹无娘,因此她不大明白人间的爹娘与孩儿,到底是怎样一种血肉牵连,都死去多时了,想起他们的人还是忍不住要哭。
虽则不明白,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时机,一定要逮住,可不能让它跑脱。
她问你:那你想见你爹娘吗?我在梦里能帮你做到!
你说当然想。
你想要爹娘,想要家里人,想过上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日子。但你亦知道这仅只是想想而已。
她说想就好办。你且合上眼,我不叫你不许睁开。
你听话将双目合上,心中忐忑,不知她要给你变出一对怎样的爹娘来。
好啦!睁开眼看吶!
你听她那把声似在极远处,远远飘来,又是好奇又是怕,眼睫颤了几颤,终于开眼看到了眼前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