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28)
他笑意更深:既是贵客开口,那又有何不可?只是此人方才哭闹一番,衣衫尽皆龌龊,须得下去换一身干净行头,不然怕污了贵客的眼。
说罢,又来几名健仆将张大拖了下去。
亚父一挥手,屋内仆婢朝你们行过礼后,鱼贯而退。这客居里,只剩你与他两人。
你们并不说话。屋内安静,落针可闻。
良久,他毫无预兆地忽然笑了一声,你吃一大吓,定了定心神,偷偷瞄他一眼,不知他为何发笑、有何可笑。
他说:我主年幼时节历经风波,吃尽了苦头,方才有如今功业,虽说这地盘方位不大好,但也算得上是一方霸主,与那六界各主,分共天下……
你听他说得大了,还以为这人发魔怔,忽然起了说书的兴致,不曾想他说的全是实情。
……天道不仁,降下天劫,我主若不能忍情,这关口如何过得?
你听他说得越发玄乎,就摆过头去,任那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正在这时,你肚腹忽来一阵绞痛,痛得你弯下腰去呻吟出声,打断了他正在兴头上的滔滔不绝。他一时疑心你在作伪,直到你软软倒下,伏在地面上人事不知了,他才蹙眉起身探你状况。
他给你吃的并不是毒物,只是幽冥地底生长出来的物产,人间与幽冥本就两隔,人不能食用冥界之物,吃了虽不至于送命,但从此之后,要想回人间就难了。他打的是留你的主意,真正要杀,是等但生来杀。这当间要是出了差错,你现在就死,便死得太不是时候了。
他搭上你右手腕脉,探出你气息幽微,命悬一线,心中大惊亦大奇——不对!为何是中毒的症候?是有谁在这当中又做了一手?
他将你抱上床榻,扬声唤出人手,急着医治你,看似信以为真,并未识破这是胭脂为了保下你弄的小计谋。
胭脂能入你梦,说明灵鲛一族还未助得但生破梦。又要破梦,又不能伤着梦主,即便是最擅破梦的灵鲛一族,也不是那么容易成事的。但生还得在南天之极盘桓一阵。胭脂与亚父,都以为这是个虏获你的绝佳时机。
她在你梦中等得心焦,好不容易等到你,拉住你上上下下看过几趟,边看边发急:他要谋你哩!你怎的这样不知、不知……唉!
不知什么?不知好歹?
你问她:是谁要谋我?
她说不出,便一甩袖道:方才逼你吃东西那货是个狠心贼!怎的他要逼你你就受他逼呀?!傻啊!
她伸出食指戳你额上一下,含嗔带怨,怪你这样容易被人拿住。
若不是我,看你怎生是好!
她款款摆摆游到你身边,贴定你坐下,斜觑送情。
你当不过她这样热切的注视,便抬头,假做不经意般去看那天上浮云,看得童心大起,就把挂在天边的一朵云指给她: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只小小狸奴?
她意兴阑珊地扫一眼,回道:我看像个光身的男汉,赤精大条,煞是好看!
你闻言大窘,讪讪低头,那点玩心倏地收了回去。
她见你垂头不语,又有意回过头来兜搭你:我救了你一命,你不谢我么?
哎?
她见你懵懂,便说深些:我在你左手掌心留了一片蛇鳞呀!我是妖,他们是魔,魔域的吃食进入你身,那鳞片就要抵挡,两边战在一处,你便如中毒一般。如此一来,那老贼囚就不好再使手段。他也怕将你弄出好歹的么。
你到底是他主子心头肉。
后头这句话犯了禁制,说不出来,她也不在意,还要说:看来,上回吃的那些亏,并未让你长记性。你不记得啦?那回你送我归山,自己回返栗园村的路上,夜里,那叼了你就跑的魔物。那老贼囚与它是一伙儿的!当时若不是我,你早就被他们拖入地底啦!
你当时昏死过去,醒来就已在栗园村了,因而她说的这些,你都疑心是梦中景象。
像此刻,你不就和她在梦里倾谈么?
她问你:上回问你那事,你可想好了么?
你答她:当时便已说死了,婚娶是大事,便是梦中也不可儿戏。
谁要儿戏呀!你我二人几月之前初相识,如今在梦中续上,我向你道白,你不肯,那我便追呗,追到你点头为止!我样貌不差,又不是不得人爱,时日久了,你定会爱我!我想定了,必要在此间与你共白首!
你有些哭笑不得,不大明白她为何硬要与自己成双对,就问她:你这般落力,换做别个怕不早就齐谐了?妖族必定也有与你般配的,你们年貌相当,定是良缘。何苦……
她打断你:才不要什么年貌相当,什么良缘,什么般配!我只知心已悦君,矢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