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34)
吴婆劝他还是将你带回家中,这样也好有个照应,他说不必。吴婆嗫嚅着说:照你这样连饭都烧不熟的,如何能将他看护好?还是接到家里来,你也回家里住……
但生看她一眼,不再说话,径直将你抱走。
她哪里知道你已经不需要人间吃食了,吃不下,现下你唯一能吃下去的,是但生的血肉。
他割开自家手腕,将血吸出来,对嘴喂给你,连喂几次,你才缓过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生?
嗯。
你喊他。他简短应你。
我梦见你救了我。
那只是个梦。睡吧。我在旁守着。
他给你一句承诺,你便安心合眼,沉入了深不见底的睡眠当中。
胭脂还是会来入你梦,但次数却日渐稀少,有时过了好几个晚上都不见她来。若来时,她亦比往常沉闷得多,仿佛勘破了什么隐情,想要提点你,却是欲言又止。她最后一次入你梦,附耳对你说: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说完便销声匿迹,再不见来。
你越来越分不清梦境与现世,因梦中也有栗园村,也有这帮热心乡邻,也有秋高气爽的响晴天候。其实,你是个爱笑的人,尽管日子过得不算太好,但脸上常有笑影。梦中那个自己笑得多么好啊,全无闲事挂心头,真是人间好时节。渐渐的,你就不大愿意醒了。
在你沉溺于梦中好景的时候,亚父从幽冥地底上来找过但生。他们有一场不甚愉快的对谈,是关于你的。但生要依魔族习俗将你迎进地底,让亚父去办,亚父犟头犟脑地说劫数不是拿来爱的,要走风月也就走了,为何非要婚娶不可?
但生久久不言,亚父猛然惊觉自家话说得多了,拂逆了主子的意,不敢再犟,鞠躬行礼如仪,恭顺回道这就去办。要办的事有许多,依着人间的规矩,三媒六证,盛礼下定,都是必须要走的章程,只是不知这个下定的定礼,该要送往何处?幽冥遣魔使来问,但生沉吟良久,回说送去你叔婶家中。
你叔婶已在梁州附郡下的一个小县邑落脚将近两年,堪堪站稳脚跟。叔父多次偷偷请人往降山探你下落,而你与来人一再错过,两年之间,他终究不得你一点消息。每到暗晚,思及你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便要偷偷落泪。还有几回梦见过你,都不是什么好梦,他心内伤惨,暗里认了你已横死路上,寒食冬至烧纸给哥嫂时,也偷偷烧一份给你。
这日,家中忽然涌进一帮人,送来叫人瞋目的重礼,说是要聘定你,带回家中做掌家人。叔父与婶娘都叫那重礼惊得心头发颤,还是婶娘转得快,快快将打头押礼的那个老头请进家去吃茶,殷勤备至,嘴甜甜地套那老头话。
老头此番前来,打的是陆家公子的旗号,甫一提及,婶娘便失声嚷道:呀!不是说陆家公子两年多前便、便死在山匪乱刀之下了么?!
听闻此言,周遭人均是皮肉一紧。
老头慢条斯理回道:是倒是遭了匪,受了极重的伤,不过捡回来一条命,将养到此时方才好些,不然,还要来早哩!
婶娘还是疑心:既是如此,为何他不亲自过来?
她又不是没见过他那副急色的模样,真能动弹,还不飞也似的过来把人卷走?!
老头笑了一声,笑出了一点知情识趣,还有一点暗昧:我家公子寻遍千山万水,前些日子才寻着令侄,此时正是情浓,不忍分离呢……
叔父听闻此言,立刻打断他的话,急着向他讨你下落:柳桥、柳桥此时在何处?
老头端起茶盅,啜一口茶,并不看叔父:当初不是说好的么,下定之后便是买断,两边还是不要再见的好。
依老头话里那意思,叔父问也无用,谁会告诉他!
婶娘不动声色地捅了叔父一下,让他闭嘴,他偏不闭嘴,这次他胆儿倒肥了,一迭声地说这定礼他不要,请他们把你还回来。
老头又笑了一声,淡淡说道:道理不是这样讲的,人既已在我家公子手上,那必定是什么事体都干过了的,这礼,你们若不收,亏的也不是我家。人么,准定是给不了你们了!
叔父叫老头这几句话气得面色发白,浑身打颤,他说不出别的话,只恨自家当时懦弱,做不得主,此时再放狠话也不中用,人家连人在哪儿都不肯说,他又能如何?
婶娘生怕跑了这单生意,急急将叔父挤过一边,接口说道:这家我做主,他说的话,老丈不必放在心上!
老头点头道:还是你家夫人会做人些,罢么,到底得有一人出头说一说两家该怎样办这桩好事,不如就让夫人做主来谈吧。
叔父还要争说,被婶娘一个眼色压住,又被她家两个远房亲眷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