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4)
叔父懵了半晌,一颗心慢慢凉了: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时婶娘接上话:人么,我是好茶好饭养了半年的,加上他打六岁起在我家的吃喝嚼裹,想要带走,至少得这个数!
她伸出一个巴掌,上下几翻。
一百两?
三千!
张姑子咋舌道:乖乖!如今啥世道,就敢要这么些钱!他婶娘你去外头打听打听,那江南过来的小唱,唇红齿白、杏脸桃腮,好风流个人儿,还是雏儿呢,买断了也不过八十两,你这要三千!哦哟,不如去抢!
要便要,不要便罢!
婶娘一张脸冷下来,端起茶盏就要送客,竟是半点说价的余地也不给。
张姑子见她硬气,思量着总不能让这已到手了的买卖砸锅,便又厚着面皮过来兜搭她。
她婶娘哎,陆公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虽说价钱随你开,但也不好太过头哇!
怎么就过头了?!陆公子他自个儿说的,说我养在家里这个,是朵鲜花儿,十五,正是好年华,十五的鲜花儿,他要掐了去,怎的就不能多舍几个钱?!
话是陆公子说的没错,他半年前从生药铺子门口过去,正看见在门口站柜面的你,只一眼便叫他心里动火。千方百计寻了门路,由张姑子接引,求到了婶娘这里来。他当时是怎么跟张姑子说的来着,说得文绉绉、肉麻兮兮,一大篇话,张姑子唯独记得一个“鲜花儿”。他原话说的是你如鲜花着枝,勾引相思,若是得不到你,那他便不要活了。
张姑子头次上门,婶娘连大门都没让她进。二次上门,怕再被轰出去,她先祭出一锭丝银,顶住了婶娘的闭门羹,这才有后来的登堂入室。登堂入室之后,她曲里拐弯地问这问那,婶娘不惯她一路绕远,便冷笑一声道,师太,外边各样传说可都不那么中听的,万一我家当家的从前头回来,说不定实时要将你打出去!若有话,还是直说的好。张姑子讪笑道,他婶娘真是好急性人儿,既是如此,贫尼也好直说了——有个家中豪富的阔公子看上了你家侄少爷,相思成疾,几乎病死,央我上门求婶娘开恩呢!婶娘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啜一口茶,半日不言语。听见这样事体,也不见她见怪,想来是张姑子这趟门路走对了她心思——能卖最好,卖去为奴与卖去做人外宠,定然是后者给的钱多。若想多趁钱,须得闭上嘴,吊一吊这牙婆的胃口。
这头张姑子心里火急,一时疑心是惊着她了,便搭讪着说道:她婶娘,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先例,前几年后街上一户王姓人家,后娘才上门不多久,就趁着当家的不在,把前头娘子生的小儿子贩了出去,当家的回来与后娘大闹一场,险些打出人命,后来不也一样又搭伙儿过日子了?你家这个,还不是亲骨肉哩,当家的不会与你离心的,退一万步说,当真吵出来了,这么些年,你家当家也只在你这儿养下一根独苗,他敢对你怎样?这牙婆边说边拿眼觑婶娘面色,见她面上无情无绪,心说这是遇上一个狠角儿了,光听不说,这是要吊人吶!这么一来,心里再急也不好亮出来让人拿把柄,嘴上还得缓款:他婶娘,也好实话对你说了罢,这陆公子不是本埠人,他家在江陵府,好大家业,光是绸缎铺子就有十好几个!听说还走泉州海路生意,货都贩到外邦去了,你说趁钱不趁钱!说到这处,张姑子忽然掩嘴使眼,笑得颇不正经:他家父母早亡,没人管着他,至今屋里还没放人,他这人专好外宠,对女娘反倒不爱,也是缘分,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过多少鲜亮人儿,就是没谁像你家侄少爷这样,叫他存在了心尖上,一日日茶饭不思。婶娘还是不言语,老僧入定一般闭目养神。张姑子见状,就明白这是要她亮底牌了——这死婆娘!鬼精鬼精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咳,他婶娘,陆公子说了,他还要在外埠盘桓半年左右,先与你三百两银子,算是侄少爷这半年的花销,当然啦,这钱只是头里的,后边还有,最要紧的是先把人养好——不是我说,侄少爷坯子好,就是太瘦,好好养一养,那也是个肌骨清秀的好美人儿!
嘴上说完了,张姑子便动手从贴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里点出三百两丝银,成色十足,晃花了婶娘的眼。但她不接。还不够。这专做贩人口生意的牙婆何等精明,即刻就明白对家这是在探底。她咬了一咬牙,陪笑道:他婶娘,陆公子不会亏了你的,他放话出来,要多少数,你随便开口!
第3章 生离
婶娘又啜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开言道:这孩子看看也大了,不好长留家中,但我们既做了人家叔婶,必定要问清来路去向,不然如何向人家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你方才说,这位陆公子屋里还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