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72)
杨允生与你父寒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他暗暗将话头转向了杨遂春。从他下葬之后开始说起,说到了接连而来的诡事:先是杨家一名老仆深夜上厕房如厕,经过杨遂春原先住的那间屋时,张见里头灯烛煌煌,探头一看,看见已成了死鬼的杨遂春,在屋里头抱着一个草扎的茅娘,叫着“行之心肝儿”,亲嘴亲得“啧啧”有声,一眼便把那老仆吓得昏死过去!后来,杨振甫请了僧人道士连做了七七四十九日水陆道场,依旧镇不住那死鬼。实在不胜其扰了,杨家便想着搬到别处,好容易选定了好址,下桩那天,四角的屋桩接连坍倒,不论如何也立不起来。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头家事还未讨平,那头杨家的海运生意又接连受挫,不是遇到海上大风,便是遇到官家查船,不过一年光景,好好一份家业都零落了……
他又提起坊间传闻杨遂春临死前的那番咒言——除非把柳桥给他,不然他就要将杨家闹败。边说边拿眼瞟你,似是想看你可有几分伤惨。你说自家还有一些杂事未做完,便少陪了。说完起身朝书社后屋走,他一直拿眼追着你,生怕你从后屋走脱。原来他已托人送信至金陵城内的泉州会馆,将你的消息透给了那头,此时此刻,那头怕是即刻寻了人手就要过来拿你了。
第38章 醋癖
果然,不过一刻的功夫,这条街面上来了十多条精壮男汉,直闯进书社来,杨允生将他们带往后房,寻到你后一条绳索绑了,拖出书社去。你父骇得呆住了,过了半歇才醒过来,直扑上去将他们拦住,那些人是吃亡命饭的,如何怕你父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便是一推一甩,将他摔出去,挟了你飞也似的出了门,只要绕过这条街,到了河上,上了灯船出了海,那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书社店东原本张罗着要报官的,后来被杨允生一吓,也不敢动了。你父眼睁睁看着他们将你挟走,顿足长嚎,嚎得一条街面都听见了。
那帮男汉差几步就要到河边时,不知从何处冒出两拨人将他们拦下,三方打在一处,论身手,一边是江湖做派,另一边却像是从军伍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拔尖人物,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两拨人对十几条男汉,不过数十招便将人制服,又将你从他们桎梏当中解脱出来。
你还在惊魂未定,那两拨救你的人为着你回哪处,又争了起来。你听了几句话,听出了一点关窍,原来其中一拨人是胭脂派来护你的,另一拨是但生放的暗桩子,专事暗里盯梢,总要探你见了何人,说了何事,你要是敢动遁走的心思,这拨人即刻便会现身将你拦下。
两边正吵得热闹,街面上驰过一队人马,为首一人将你拦腰抢过,纵马便走。你又吃一吓,一声惊叫被那人吃去,他将你裹进怀中,紧紧捂住,不让你挣动。
来人却是但生,他刚从官宴当中辞出,来不及更换常服,此时一身锦衣貂裘,正是官面上的穿法。
他问你:方才这遭,你又是从何处招惹的因果?今夜你可要与我细说明白,不然断不能轻饶过你!
深冬天寒,他策马飞驰,阵阵寒风劈面而来,吹得你打抖,他又将你裹紧了些,附耳对你说道:今夜我们不回河房了,去冶城道院。
去冶城道院么?那是不是可以见到娘亲了?
自九月初八日一别,你已有将近仨月未曾得见自家亲娘了,跟他之前不敢来,怕他等在此处纠缠,跟他之后他不放你来,说是怕你行不得远路,其实就是那“醋癖”在作怪,他不想看你与任何人热谈,哪怕是你亲娘也一般。
此时天色将晚,他不知为何又有心专程带你去趟冶城道院了。不论他存何想,你心中都有些小欢欣——总算可以见一见自家的娘了!
你们进得冶城道院时,你娘正在吃夜饭,道院住持陪着用饭,间或说些果报见闻,与你娘解闷。道童从前院过来,禀道舒公子携一位善人同来,说是要见居士。
你娘纳罕道:我不曾认得什么舒公子,想是认错人了吧?
住持笑道:居士有所不知,这处道院,正是舒公子捐资修造,居士在此处的一应开支,也都记在公子账上。两边虽则没见过,但此时得见,也是缘分,居士还请宽坐,贫道去将他们接引进来。
你娘听说这段时日的盘费皆是此人所出,心中不免忐忑,不知此人此时到来,所为何事。
直至她看到了你,你唤她一声“阿娘”,便就鼻酸得开不得言。
将近仨月未见,你娘见了你,如获至宝,紧赶着上前将你搂入怀中,就如儿时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