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199)
考棚一个顶盖,四壁漏风;一条长板凳,还不给自带寝具,只有一条统一下发的脏薄被,也不知道多久没见天日,沉似硬铁、冷若寒冰。
以顾悄这破铜烂铁般的身体,睡一宿明早可以直接抬出去火化了。
可怜叽叽的顾劳斯,不得不做了还没开写就摇铃的第一个刺头。
他弱弱举手,小心翼翼以尽量不太嚣张的措辞跟主考打商量,“学生体弱,禁不住考棚寒夜,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大人将明日考题一并出来,我……我今日囫囵答完,姑且先放我出去……”
这话一出,四下杂音叠起。
惊叹的,艳羡的,质疑的,还有不明所以瞎起哄,听到声音就问“咋了咋了”的。
谯楼上监临官见状,击小鼓镇场,考场内巡监官拿着“话戳子”给碎嘴说话、交头接耳的考生卷上逐一盖章。
除了“话戳子”,监考手里还有“屎戳子”“移席戳”“扰邻戳”等各种各样十枚印章。
一张卷子戳子盖多了,阅卷官印象分就极低,甚至可以不须阅卷,直接淘汰。
大印出场,非同凡响,考生们立马安静下来。
吴遇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要求,他同苏训商量片刻,达成共识,准了。
一方面,虽无先例,但题目早给他晚给他,他都比别人少一天作答时间,不影响公平;更重要的是,整个徽州府,还有谁不知道这小公子脆如琉璃、朝不保夕?
真在府试考场一命呜呼,谁敢给顾准夫妇那对儿子奴报丧?
场上其他考生倒也没有异议。
考前,顾悄替几个学子深山斗匪寻回保结,又仗义出手,帮结状损毁的查平二人重新作保,这事他们略有耳闻,本就对顾悄存了一丝好感。
何况提前交卷也不影响他们考试,他们自然乐得少管闲事。
顾劳斯好事多磨惯了,今日全程顺风顺水,没人跳出来为难他,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
第一场两道题,由巡场官举木牌全场巡回,考生自行查看。二三场题由主考写在纸上,单独送过来。
为了防止泄题,叫其他考生提前知晓,有损公正,吴遇特意安排一个候补监考,一对一盯着顾悄。
顾劳斯同那位监考大眼瞪小眼:一时有点紧张怎么破?
监考冷漠脸:紧张的是你吗?紧张的是我好吗!
两篇八股,四书题出自《中庸》:“及其广大,草木生之”。
而五经,惯例是一本出一题。
为了图省,原疏、黄五本经都选了《诗经》,题目不出顾劳斯所料,出自小雅·甫田,“我田既臧,农夫之庆。”
顾劳斯松了口气。
考前,这两句顾劳斯都作为案列点到过,也同铁三角摆明过思路。无论吴遇选什么题,破题一定要顺着他的三把火切。
两人各自做了一篇习作,顾悄甚至没有大改。
《中庸》篇目,原本论的是“诚无止息”,以大山孕万物谈诚之悠远广博。
但这题出自吴遇之手,就要从实用主义角度分析,往搞农业提税收、搞科举选人才上靠。
原疏破题一贯中规中矩,“除弊开山,正田亩以荫万民生息”。
说的是山区一样搞田搞地搞生产!
黄五的破题向来屁股歪得没边,“圣人招贤纳才惜时而已矣,谋而后动,禾稼不生草木兴焉”。
主打就是一个逆向思维。
考题字面解意,说的是等到大山广袤足够孕育万物时,草木自然兴盛。
他故意将草木与稼穑对立,说的是谋事要趁早,莫要等到荒地长草,延误大兴稼穑的时机。
另一道《诗》题,也差不多路数。
第二场礼乐论一道,这对被敲开天灵盖,硬塞进整套公文模板的两人来说,就是送分题。
至于第三场策论三道,顾劳斯匆匆瞄过,简直要笑出来。
一道问徽州行商如何抗衡湖州;二道问春寒冻灾对徽州影响及对策;三道问徽州连年完成不了朝廷下达税收任务,何如破解。
稳了稳了。
饭都喂到嘴里,这把原疏黄五要考不上,顾劳斯就安心回去做纨绔,再不折腾科举。
操心完好基友,时间已经过了一刻。
眼瞅着点对点过来重点盯梢的监考眼中鄙夷愈盛,顾劳斯羞涩一笑,笔走龙蛇。
头一次上考场的监考官,头一次见识到——
什么叫吹牛不打草稿。
少年甚至不需要思考,落笔即成章,也不需誊真,通篇下来不涂不改,一笔不错。
在监考瞠目结舌中,不到午饭时间,顾劳斯毛笔一撂,转了转使用过度有些酸胀的腕子,笑眯眯提醒道,“大人,交卷。”
“什么?这就交卷了?”
“我没听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