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朝+番外(194)
她拾起那几丝银发,细细摩挲中,忽然道出了与他自相逢后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疑问:“裴行之,在漱雨斋时,你是否便已倾心于我?”
她忽发此言,裴行之一怔。
在漱雨斋时,他确然已经倾心于她,只是当时的他有着位高权重者极尽的傲慢和自负,总以为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若能得他青睐,纵是做个侍妾,也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且他当时,并未认清自己的心,抑或说,他对她的情还不曾似今日这般深。可如今美人在怀,裴行之再无须否认,便旋即应声儿:“是。”
怀中人用指尖勾着他的银发,缄默片刻,方缓声道:“倘或你当时不否认,倘或你能用正当的方式求娶我,也许我会答应你。”
她的声音极轻极轻,恍若羽毛从半空飘落,可落在裴行之心上,却犹似惊天巨雷般陡然炸开。
他怔了半晌,有些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退,低眉轻轻地握着慕汐的肩,令她微微抬首,像极了一个突然得到那串馋了许久糖葫芦的小孩般,讷讷地道:“那,那我方才承认了此事,你我之间还,还有......可能么?”
眸中人闻言,望着他轻漾唇角,细碎的笑意里有悲哀、有嘲讽、有失落、有恨意、有怜悯,种种情愫交织在一起,汇成沧海一般,可里头却独独没有野草烧尽后再长嫩芽的希冀。
慕汐没有言语,裴行之却从她眼中得到了答案,眸底的腾起的希冀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意料之外的,男人没有想象中的气急败坏,只是垂首轻叹一声,半晌才温柔地道:“罢了,这种事情我不强求了。我只愿你好好的,好好地在我身边。”
裴行之这般,慕汐反倒有些看不懂他。从前的他,若是听到她如此说,必然会疯魔般作出种种令她恐惧的举动,可现下却能这样儿平静,真真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似是瞧出了她眼底的疑惑,裴行之认命地笑了下,直言道:“你不必这样看我,我只是经不起再失去你一次,所以阿汐,除了离开我外,你想做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再阻拦。”
那样的痛彻心扉,那样的生不如死,他不想再经历一遍。
然慕汐对他这样的承诺已然免疫,她既非不信,亦非相信,只是淡淡的,再不把他这样的话放在心上。
瞧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裴行之也不再执着此事,便转了话题道:“你我今儿已行了礼,且我也修书回郦京禀明陛下我已娶你作正妃,那明日便要启程去郦京了。”
慕汐的面上这方有了些许疑惑,“怎么?不是回淮州?”
裴行之摇头笑道:“你已是淮州王妃,册封礼后自当要上京拜见陛下,这是祖上的规制,还是要遵守一下的。”
“嗯,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对于这些,慕汐没什么意见,且她现下最关心的,是何时能抓到江言州。
翌日。
郁舟早早地便备好了马车,云舟王命人准备了上好的美味佳肴为慕汐和裴行之送行,众人在饭桌上寒暄一番后,两人便领着一行人启程回郦京。
城楼上。
男人一袭白衣,望着那支蜿蜒而去的人马渐渐消失在黄沙中,一时湿了眼眶。
沧叔灌了一口酒,朔风呼呼地刮在面上,刺得人脸颊生疼。半晌,他朝身旁人望了眼,温声道:“想哭就哭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景嘉珩却置若罔闻,望去慕汐远去的方向,顾自地道:“其实她能不能和我在一起,我也没那么在乎,人生很短暂,我只单纯地想她开心、自由,可就连这一点,我都没法儿替她守住。”
沧叔敛眉,无声地叹口气,顺着景嘉珩的目光望过去,沉沉地道:“慕姑娘的心愿乃行医济世,你如今也算是个大夫了,若能将她这份心意落到实处,又何尝不是替她守住了几分纯粹?”
景嘉珩微顿。
不曾遇见慕汐之时,魏大夫看中了他的资质,也曾三番五次想要收他为关门弟子,好继承他的衣钵,奈何他当时对行医着实无甚意趣,便婉言拒绝了。
可遇见慕汐后,他恍然发觉那如菟丝花般的女子却有坚韧不拔的心,不论遇到怎样的难关,她也从不曾轻言放弃。他有时候心疼她独自一人不知扛过多少难眠之夜,想要略略表达关切之意时,她却疏离有致。
她种种举止皆在告诉他:她自己可以。
所以他每每想要朝她伸出手时,一见了那般形景,都只好默默将手收回。
她太独立,独立得让人忍不住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