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枝结(390)
任谦屿手脚很不老实,包裹身子的薄毯被他蹬的散开,那吃到滚圆的肚子也因此袒露了出来。
他唇角还粘着奶渍,任君川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伸手顺势为他擦了一下小胖脸。
“唉……瞧你,肚子吃的圆鼓鼓的,像个小猪一样。”
允棠的身子被擦拭清理干净,腰间也盖上了薄被,他趴在床上睡的格外安详,任人不舍打搅。
任君川强行为儿子裹好薄被,从床上抱了起来。
他单手抱着任谦屿,推开了寝宫殿门。
雨夜,空气潮湿阴冷,早没了当时的闷热。
雨帘自黑瓦流下,宫院的长廊内稀疏的挂着宫灯,宫灯似有熄灭的迹象,一闪一闪的……
任君川垂眸看了一眼儿子,这是他难得的温柔:“你父王难得哄你一次,给些面子早些睡,睡的安稳些,别吵醒了……”
他张了张唇,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他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儿子唤他父王,那该唤允棠什么呢?
母后?
哈……允哥知道又该炸毛了……
任君川无奈一笑,伸手轻轻捏了捏任谦屿的脸颊。
“罢了,咱们以后私下就一个叫父亲一个叫爹爹,等到了正式场合的时候再按规矩喊。”
“快别睁着你的两只大眼睛了,怎么看怎么跟你爹爹像……”他手动合上儿子的眼皮,结果刚抬手人家就又给睁开了。
“真是不给朕面子。”任君川吐槽了一句,抱着儿子在长廊内走了起来。
他走的很慢,边走边轻轻摇晃着臂弯。
“你啊……朕都羡慕你,还有父王抱着哄睡……”
“朕小时候就没有,只有母后会这样待朕……”
“其实你父王也有些不合格,你才两个月大,他就要走了。”
“朕此去东关若是回不来了,你一定要替父亲保护好你爹爹……”
这大抵就是他想要留下的话吧……
可他明知道儿子听不懂,却还在一直念叨。
任君川再次垂眸,小谦屿半张半合着眼皮,迷迷糊糊的模样可爱至极。
他不禁感叹,自己何时变的那么优柔寡断了?
大抵是因为这里有他牵挂的人吧……
他抬头看向廊檐,落雨似珠帘断线。
“宫庭院内三更雨,声声落落是别离。”
“廊内宫灯闪,墙头雨潺潺,卷珠帘,珠帘散,不道离情苦,与谁谈?”
任君川压下苦涩,自嘲一笑。
“你父亲好笨,至今都做不成一首完整的诗和词,你爹爹听到定是要笑的……”
“父亲走后,你要听爹爹的话,别再折腾他了,他要是哭了,你就多笑笑,帮父亲哄他开心……”
任谦屿彻底合上了眼睛,乱动的小手也放松了下来。
“睡吧乖乖,父亲该走了……”
任君川将孩子轻放到允棠身边,分别亲吻了一下妻儿。
他心疼的难受,静坐在床沿,弓着腰,缓和了良久。
点兵的时辰快到了,启程定在天亮之前,东关驻守的将士们已经开战,支援大军必须尽快抵达……
任君川知道,这场注定的分别无法再拖,他没敢回头,毅然决然的站起了身。
他走出寝宫,穿过长廊……
“战马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陛下。”
掌事公公在前厅等候多时,他快速为陛下披上盔甲,束好长发戴上金冠。
“把朕的剑拿来。”
“是。”
任君川接过佩剑,快步跨出前厅,直奔正门。
雨还在下个不停……
黑色战马淋着雨站在宫廊内,几乎与夜色融合。
任君川跃上马背,拿起僵绳,斜眸看了一眼仰着头的奴才:“朕同你说的那些话,可都记住了?”
丁启信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逝去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回陛下,奴才都记住了。”
他把头埋到地上:“奴才祝愿陛下此战大捷!平安归来!”
任君川没做回应,提起了缰绳。
“驾!”
战马似剑一般直直的冲了出去……
马蹄砸在宫廊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沉重且震颤人心。
转弯前,任君川还是拉紧缰绳让战马停了下来,他回首望向身后无尽的宫廊。
“满天风雨降帝都,满怀萧瑟化悲怆。
寂寞江山此夜寒,今年难陪君渡秋。”
他终于做出了一首完整的诗,一首悲诗,可是他却笑了出来。
战马抬蹄,再次向东疾驰,耳边风声呼啸,急雨打的皮肤生疼……
他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
此次出征,定在了东华门,将士们早已抵达,等待陛下到来开始点兵。
任君川下马登上城楼,站在高处俯视下方。
点兵有条不紊的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