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105)
“等等。”
脚步声一顿,那人多半是重新回过了头。
横在她头顶的第八盘失败产物被辛管家中道喊住:“多余的膳食没有,泔水有剩,还没进桶的话,我想陶郎君应该不介意吧?”
从香气上来看,这些泔水进桶前应该都挺诱人。
但是再诱人,也摆脱不了它们即将成为泔水的事实。
——哪怕还没进桶。
“当然……不介意。”
她听到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近了。
一只如玉石一般莹白的手接过了帮厨手中即将倾倒的盘子,声音在近处响起:“如此好物,确实不该便宜了这桶。”那声音不但没有丝毫被侮辱的恼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辛管家的声音自夜风中传来:“既然晚饭已经有了,还请陶郎君离开。”
“多谢辛管家。”那只手捧着盘子,白袍袖管在夜风中猎猎而舞。
依着这个足以遮挡辛管家视线的白影,她大着胆子又动了一下,靠近了泔水车的边缘。
“……”捧盘子的手似乎顿了顿,忽然笑着问了辛管家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方才我在洗衣房见到了明日姑娘要穿的及笄礼裙,很漂亮。”
辛管家似乎打算送客:“陶郎君请。”
“告辞。”最终,那个白影离开了。
而在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位离开的不速之客吸引时,她终于找着机会,从泔水车上翻了下来。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白影子耽误了太长时间,辛管家跟着帮厨进了厨房,打算快些结束这漫长的试菜流程,她趁机摸出了后院这块地方,直奔目的地而去。
幸好那白影子说出来及笄礼裙就在洗衣房,不然她还得再找老半天。
洗衣房离后院很近。
屋子里熄了灯,绣娘们已经睡着了,而她此行的目标就挂在院中的架子上,正洗好了在阴干。
她长出了一口气,朝着那目标走了过去……
*
“嘭嘭嘭。”
“……”宁不羡翻个了身。
“嘭嘭嘭!”
“……”好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嘭嘭嘭!姑娘!快醒醒!”
是阿水的声音!
宁不羡猛地惊醒过来,从床上翻身坐起。
室内一片漆黑,没有半丝天光的痕迹露进来,此刻最多不过五更天。
她走过去拉开了屋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水:“怎么了?”
阿水忙道:“不好了姑娘!门房那边说,毅国公府来了人,说是及笄礼上的衣服被人损毁了!”
宁不羡蹙眉,但也没有特别惊讶:“人抓着了吗?是谁干的?”
“抓……抓着了……是咱们布庄上的佟绣娘。”
*
车轮滚滚,飞驰在太平坊的夹道上。
幸好沈府和毅国公府同在太平坊内,否则她还得像那日清晨去东市一样,在坊门口和赶去官署的官员们一道等着开门。
此刻尚未鸡鸣,天色靛青般将亮未亮,甚至连坊内的茶铺、酒肆上方,都不及升起炊烟。
临行前,她吩咐阿水去西偏院找齐姨娘,自己独自一人上了车。
宁不羡本以为自己应该是这坊内唯一一个坐车赶路的,却不想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同样的马蹄声。
随后,她那飞驰着的马车忽然一声长嘶,停下了脚步。
宁不羡掀起车帘:“怎么了?”
近处马蹄声细碎,身旁一辆马车车辙碾过路面,“沙沙”作响。
一只骨节修长,带着笔茧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于是,他们就在这种猝不及防的状况下相遇了。
“这么早?”
宁不羡的心犹在赶路的飞驰中,跳得飞快:“嗯,去国公府,今日……及笄宴。”
她没解释及笄宴明明午时才开始,她为什么天不亮就要赶过去,但对面车内的人也没多问。
“嗯。”
或许是此刻天还未亮,人困马乏,也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争吵后的缄默中度过的,她觉得沈明昭今日的话尤其少。
“这么早……坊门还没开你怎么进来的?”
“公务。特例。”
“……哦,这样。”
宁不羡终于在猝不及防的尴尬中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娴熟地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我知道郎君公务繁忙,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切莫伤身,令妾身夙夜担忧。”
“哼。”对面传来一声轻嗤,随即甩下了车帘。
对,这才是沈明昭该有的样子。
她终于心内大定。
正欲敲敲车厢,示意车夫可以继续赶路,这时,帘外一车之隔传来一句清清冷冷的:“早些回去休息。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话音落下,细碎的马蹄声再度传来,渐渐远去。
宁顿了顿,手指敲上车厢:“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