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123)
不过,此刻,她倒宁愿自己真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随着那声轻叹,熏衣的樟脑香气将她直接覆盖住……
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整个人伏倒在了沈明昭的怀里,下巴也搁在他的肩头上。不像几个时辰前在小院中时那般误摔滚在一起之后的错愕和僵硬,那双常年带着笔茧的手,像是在抚摸他的书笔一般轻柔地在她的背脊上拍打游移。
她察觉到自己的下巴湿润润的,与之俱来的是沈明昭越来越轻柔的动作。
细碎的声音飘入耳中,她终于听清楚了,那是她在啜泣。
她正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沈明昭的身上,像是天地间仅有这么一个支撑。
“为什么啊……我怎么这么倒霉……自从嫁给你之后,就半点好事都没有……”
她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从她怎么倒霉碰瓷错人碰上沈明昭到一路被责难,因为和他的约定,还有不能被她连累的沈夫人和沈银星,她一直被罗氏和老太君为难,还甚至不能像在家中那样肆无忌惮地反抗。
她说她挨了那么多的打,好不容易曙光就在眼前,结果不但天降大火给她一把烧空,还莫名其妙地惹上了人命官司。
她后悔了,真是后悔死嫁给沈明昭了。
早知道她当初就应该去庄子上,大不了偷偷逃跑就是了,选错了,全都选错了。
而且就哪怕是在最伤心的时候,她还得顾及到一旁的金吾卫,还得压着嗓子不能哭得太大声,不能让他们听到自己抱怨的内容。
“你就是个混账……”
真感谢沈明昭今日心情好,哪怕是听她说了这么多废话,都乖顺得像是一只小绵羊一般,任凭她对着他一通胡乱地发泄,他也只是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然后像是中邪了一般,每当她说一句,他都在后头跟一句。
“嗯,我的错。”
金吾卫们看见这种场面,都颇为尴尬地隔了一段距离。
他们虽然不认识沈明昭,但看他佩在腰间的鱼符袋,便知道他官职在五品之上。
这位陌生的大人正抱着自己新婚犯错的夫人安慰,应该没人会吃饱了撑的凑上去给人家找不痛快吧?
宁不羡终于慢慢地平定下来了自己的情绪。
她松开了沈明昭,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隐藏在眼底的戏谑。
她刚才居然……居然泪失禁一样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沈貔貅嚎啕大哭?
然后他还像哄孩子一样的对着她不停地道歉认错。
这是她和沈明昭?!
啊——!真是丢死人了!!!
“咳。”她干咳了一声,“我没事了。”
沈明昭低头看了眼她脸上的尴尬之色,噙着笑收回了手。
“下次要是真这么想骂我的话,我允许你当面说出口,不用藏着掖着,怕我扣你的工钱。”
宁不羡假装听不懂他话中的嘲笑之意。
“可惜……要连累你一并,明日被御史们弹劾了。”
“哼,知道就好。”
沈明昭抬袖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如果不是常年跟刑部那帮人混迹在一起看惯了的,估计没几个受得了严掌柜如今这副尊容。
他转头向金吾卫们道:“明日一早,你们便把清点出来的损失列一份清单,并上罚金数,报至户部和御史台,直接从我的俸禄中扣吧。”
金吾卫讶然:“您是……”
“户部侍郎,沈明昭。”
“原来是沈侍郎。”说话的金吾卫忙躬身行礼,“我们夜间执勤的兄弟能够多加补助,还是多亏了沈侍郎批准了我们的申请。”
“你们维护京城各坊市间的秩序,拱卫皇城,那是你们应得的。”
沈明昭此时已俨然一副处理公务的架势,宁不羡定了定心神,她也得赶紧从那股懊丧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了。
这时,一只黑不溜秋的小手伸到了她跟前。
宁不羡低下了头,她认出来,是庄子里年纪最小的绣娘学徒。
将满十岁的年纪,还没到柳树抽条的时候,身板细细小小的,好似一根随时能被折断的豆芽菜。
因为太瘦太小了,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开玩笑喊她芽芽。
“怎么了?”她弯下了腰。
那边的沈明昭已经和金吾卫交代完了,朝她们走了过来。
芽芽似乎有些怵沈明昭,本想张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把一张被火燎破了些的草纸塞到了宁不羡的手中。
“佟绣娘给我的。”
说完,她就躲到了齐蕴罗的身后,抱住了她的腰。
庄子里的小绣娘们都很喜欢齐管事,因为她温柔又美丽,总能让她们想起被遗忘在牙婆银两背后的娘亲。
宁不羡将那张草纸在掌心中摊开,朱砂在纸面上晕开,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