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126)
大俞律法,凡涉及故意伤害人命的官司,各级司属无权裁断,必须上报至刑部,听候刑部公审。
这位三天两头没事按律克扣同僚俸禄的人,显然律法背的不比御史台那帮人差。
沈重的眉头蹙了起来:“昨夜起火是意外,和你二伯母有什么关系?”
沈明昭的嘴角恶劣地勾了起来:“谁知道呢?总要查查不是吗?”
只有将昨日的大火与罗氏连接起来,沈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明昭不耐烦地打断了:“或者也别给莫善行了,直接交给毅国公府吧,您觉得呢?”
沈重的脸彻底冷了下来:“沈明昭,这只是家事。”
“所以我人才站在这里,而不是莫善行的京兆府内,二伯父。”
“啪!”沈重手中的碗盖重重地扣在了茶碗上。
沈明昭淡然道:“我今已二十有七,二伯父莫不是还想像幼时那般对我动用家法?”
沈重的胸口似乎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发作出来。
他望了眼身旁惴惴不安的妻子,将视线转向宁不羡:“有太妃娘娘的赏赐在先,想必起火之前,你与老太君的约定已然完成。”
“是。”宁不羡从袖中抽出账本,“这是严掌柜生前所理,请老太君查看。”
灵霜走下来,接过账本,上递给了沈老太君,但她没接。
沈重继续道:“如此,我们各退一步。”
他说的是“我们”,但眼睛却望着沈明昭。
“既然账目已平,那么算你过关,你与老太君赌约作数,布庄交还你手,但,失火是意外,那些损失亏空你需要自己补上。”
说是各退一步,其实就是还了个空壳回来。
果然,沈明昭已经开始冷嘲了:“二伯父指的过关就是把那堆烧光了的破烂抛给她处理吗?”
沈重望着他:“那你想如何?”
“我看不如公平些,直接把那堆破烂送给她吧。”
这下不光坐在上首的人,就连宁不羡都表情错愕地望了过去。
沈老太君终于按捺不住怒气:“大郎!那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不是你嘴里的破烂!”
“是啊,所以作为儿子,我想我应该有资格处置它。”
“你!”
沈老太君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沈重拦住了。
他似乎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间铺子闹得不可收场,于是点了点头道:“可以。”
沈老太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但没再反对。
然而沈明昭似乎还不满意,他挑衅道:“接着,我希望二伯母能够向我夫人道歉。”
沈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明昭……那是你二伯母,是你的长辈。”
沈明昭今日有些过了。
宁不羡连忙跪下:“多谢二伯父、二伯母体恤。此事皆是不羡不懂事,不该与长辈动气,也没有劝谏好夫君,不羡向诸位长辈谢罪。”
在她话出口的那一瞬间,沈明昭低头看向她的目光异常复杂,末了,他冷冰冰地勾了下嘴角,不再开口。
此事就此揭过,双方算不上皆大欢喜,但损失都在接受范围内。
在沈老太君随着二房一道离开后,沈夫人就长舒了一口气,绷直的身子瘫软下来。接着,她笑眯眯地朝捏住宁不羡衣角的芽芽招了招手:“过来,姨姨给你好吃的。”
宁不羡在芽芽的腰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示意她过去。
芽芽有些畏惧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朝沈夫人挪了过去。
她身旁的沈明昭此时早就离开了屋内,甚至没有跟他的母亲打一声招呼。回想起最后一刻他眼中的冰冷,她有些无奈地跟了过去。
果然,他背手站在院子里。
“也不知道户部官署的人看到他们的沈侍郎如此冲动、不理智的一面,会不会在背后笑话。”她道。
沈明昭讥讽地偏了偏头:“这是在为刚才你达到目的之后的迅速倒戈做辩解?”
“这是在嘲笑你幼稚,东家。”
沈明昭回过头去。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这种时候她看上去总是和她那小姑娘的外表并不相符,就好像在这年轻的外壳内,塞着一个……饱经世事的灵魂。
“你倒是不幼稚。”他神态轻蔑,一笑,“达到目的见好就收,真是理智啊。”
他看到宁不羡的表情迅速冷了下去,仿佛是在那短短一瞬间她有无数句带着冰碴子的话想要喷薄而出,狠狠地往他身上扎。而他居然怪异得对此饱含期待,似乎冰碴子向他扎来的一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股无名的冰墙,也会随之露出一道窄缝。
但,没有。
她最终只是温顺地朝他福了身,嘴角露出疏离的笑容:“明白了,再有下次,我一定会站在东家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