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156)
沈明真理了理气愤之下变乱的衣领,神色恢复了平静:“总而言之,为了沈家,我会保持中立。”
沈明昭虽然面色仍旧十分难看,但却压下了火气。
“算了……三伯父灵前,你好自为之。”
沈明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选择了默认。
但,罗氏生的明复和明仪却不然。他们带着些蔑视和不齿的态度望着那牌位和灵堂前快站成了另一块墓碑的沈明昭。
母亲告诉他们,三伯父是个蠢人。
硬放着祖父费大力气从吏部交换来的好端端的京官不做,非要去游历地方。去地方也不是不行,三五年得了政绩还京高升也是条不错的出路,还能堵悠悠众口。
可这人,还京第一年,便在朝堂之上胡言乱语触怒先帝,先帝是看在祖父是开国的元老的面上,才不与这黄口小儿计较,酌情将他贬黜至地方。
这一贬,他便再没回来。
只来了封信说什么京城风浪太大,他这条小舟还是喜欢纵情山水之间,坐看云起云落,差点将祖父给气死。
故而打小,母亲便告诉他们,学谁都不能学这个三叔。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这个大堂兄最爱和他学,这不学成了个傻子。
母亲说这位大堂兄也是,若是他能再懂钻营些,收些脾气,秉着当今圣上这不拘一格用人的脾性,他早就顶了那老眼昏聩的顾明准了。
似乎是看到了这两兄弟在背后偷偷翻他昭哥的白眼,沈银星的牙齿磨了磨,冲着那俩兄弟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再搞小动作揍你?
那两兄弟原本还有些害怕的意思,但一想到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三伯父灵堂前面,料定了沈银星不敢真的动手,于是便冲着他挤眉弄眼地挑衅,大有你敢动手试试的意思。
沈明昭虽是背对着他们的,可沈明真没有。
宁不羡亲眼看着那位翰林院的沈供奉抬了抬眼皮,瞥见了那三个小弟弟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随后又像没看见似的收回了视线,双手袖口环抱在胸前,大有束手不管的意思。
不,他才不是束手不管。
他是在等着沈银星那个经不住激的暴脾气先动手,看沈银星领罚。
那两个没眼色的见这点挑衅无用,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笑眯眯地对着沈银星,无声开口——
“野种。”
沈银星瞳孔一缩。
野种,野种,野种……
幼年时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瞬间淹没了他。
父亲临走前的托付,祖母强迫他改掉的名字,母亲的无力自白,昭哥愤而抗争为他挨的打,这些臭东西小时候朝他扔的石头子……
全部化成了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怪诞的脸,有的是罗氏,有的是沈老太君,有的是几个堂兄弟,还有的是更多陌生的,冲她母亲戳着手指,点着脊梁骨的人。
没见怀孕就冒出来的孩子……来路不明的野种。
他们鄙夷的,怪诞的,笑着,冲着他尖声叫嚷——
野种!沈银星,你就是个野种!
他眼眶热着,终于耐不住一把暴起,朝着那两个混球挥舞着拳头大吼道:“我不……”
然后……被款款而来的小嫂嫂按住了肩膀。
小嫂嫂的手还是少女的模样,娇小得宛若一朵未开的花苞,但她的动作和眼神却很坚定。
沈银星嘶嘶地吸着气,气血上涌,被人强行打断,一时间劲还没缓过来。
她愣了愣,随即冲着他明媚一笑:“怎么了二郎?饿了?”
这话其实问的牛头不对马嘴,但他望着那双灿星般的眸子,又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说着,那双按在肩上的手又上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恍惚间,他想起了母亲的手掌。
每次母亲被家中其他人欺负时,都会这样,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但总是没心没肺地揉着他的脑袋,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粗重的喘息声,在顺毛一般的轻揉中慢慢舒缓下来。
他吸了吸鼻子,眼里有点热。
此刻沈明昭已经听到了动静,将头重新转了回来,而宁不羡顺毛的手也已经收了回去。
这小子还真是个实打实的饭桶,每天都把饭好好吃进去了啊!他力气怎么会那么大?他肩膀是铁做的吗?拍一巴掌感觉天灵盖都快被震碎了?!
沈明昭看着归来的宁不羡,眉心舒展开来:“回来了?”
“嗯。”宁不羡的指尖还有些麻颤,她将手背到身后舒活了一下脆弱的经络,随即露出一个笑来,“我给你们备了些姜汤,夜间喝了能暖身,夜还长着呢。来问一句,可以的话,现在就给你们端来。”
这种时候,沈明昭果然开口指使自己弟弟去:“二郎,去灶房端下姜汤,你嫂嫂一个人端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