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204)
门扉合上后,宁不羡自榻上慢慢起身,披上外衣,点燃了桌上的膏烛。
她提笔落字,写完了一封信,面色平静地折好放进信封中,留在了屋内书房显眼的位置。
她想,大概今晚她马车走到官道上之时,沈明昭就能看到这封留书。
她到底是个狠心恶毒的女人,当日没跟着陶谦上车,留晚几日,不是因为对谁还有不舍,而是因为她的事情还没做完。
她清点了东、西二市账内剩余的全部银两,加上沈明昭每月给的存下来的月俸,她此刻手中一共有近三百两的白银,等到了物价较京城更为低廉的江南,光手头的积蓄,就够她喘息好一阵子来寻找出路了。
齐蕴罗知道宁不羡这一走,东市的铺子也就完了。
不过她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宁不羡孤身一人去江南。即便遮掩得很好,齐蕴罗也明白这小姑娘或许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从这次失意中走出。
她将这些日子,以及东西市两间铺子过往画的花样全部给了宁不羡:“这些你到了那边能用得上,将来若是想回来了,就来找伯母,记住了没有?”
宁不羡应允了。
齐蕴罗帮她找好了一辆马车,定好出城的日子。
*
一晃,就是今日了。
连阿水都不知道她今日要走。
她怕这小丫头管不住嘴说出去,也觉得让阿水留在这里更好。毕竟江南之路是一场不知前路的危险博弈,没人该陪着她去受苦。她在信中为阿水留好了出路,相信,沈夫人会尊重她的心愿。
掀开马车布帘之时,她遥遥地朝着城墙上望了一眼。
没有人站在那里。
即便他早回去,看见了信,以他的性子,多半也只会气得七窍生烟。
那信里内容乃是宁不羡精心准备,极尽讥讽之能事,只为断他念头,她自己写完复看之时都觉得诛心到惨不忍睹。
但凡他还剩下一分骄傲和自尊,便会恨死她,惟愿与她这毒妇永不相见。
如今这一切虽说符合她的预期,省下了许多麻烦,但她却并没有多高兴。
前方传来车夫的询问声:“姑娘,可以走了吗?”
她把挽起的发髻再度放了下来,梳回了未出嫁女子的款式。
属于沈侍郎夫人的日子将被埋进车辙溅起的尘土间,再不必提起。
“走吧。”
眼前的城墙倒退着,慢慢远离了她。
此后便是,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沈家篇番外 自别之后(灵玥视角)
“水盆!棉布!快!快去请大夫!大少郎君从马上摔下来了!”灵玥匆忙地指挥着门前奔跑的仆从们。
今日晌午过后,大少郎君提前从官署回来了。
一回来,他便面带笑容地问灵玥,少夫人是否在府中。
在灵玥告知他少夫人独自坐车出门去东市了还没回来后,少郎君便回了芸香馆等着。
然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少郎君便跌跌撞撞地从芸香馆内奔了出来。
灵玥发誓,她在沈家待了十余年,眼见着这位小郎君从垂髫幼童长成如今的俊朗男子,还从未见他如此慌乱过。
他径直奔向了马厩,解了缰绳便上马自大门飞驰出府,全然忘了,他根本不擅长马术。
灵玥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忐忑,实在是怕他出事,便去喊了二郎。
二郎似乎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他听到大郎君纵马出府后,便预感到了什么,也上马追了出去。
此时午睡中的夫人已经被惊动了,就连二房的罗夫人也听到府内的消息,着人来问事情经过。然而一头雾水的灵玥什么也说不出来,一群人只能焦急地围聚在府中等消息。
大约一个时辰后,府门外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二郎风尘仆仆地骑着马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不省人事的大少郎君。
二郎君说,他在官道上找到跌落马背的大少郎君,而大少郎君本人似乎在堕马时受了重伤,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夫人在这个时候终于想起了还没从铺子里回来的少夫人,让阿水去东市找她。
然而,一个时辰后他们并没有见到少夫人,只见到了哭哭啼啼、茫然无措的阿水。
在大少郎君自马背上摔下后……少夫人,不知所踪。
不,或许不是不知所踪。
二郎脸上乍现的愤怒和怨怼告诉灵玥,大少郎君摔下马背的原因,或许和少夫人的不告而别有关。
如今大少郎君还没醒来,沈家却已然陷入了焦头烂额中。
老太君怒火中烧,恨不得即刻就驱车去往宁府讨说法。她对少夫人欺瞒夫家、弄伤丈夫、不告而别的做法极度怨恨,对沈家来说,这是绝对的羞辱。若是大少郎君一直无法醒来,这股滔天的怒火一定会被发到宁家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