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37)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萧姨娘顿了一下,扭头对身后的“牛头”喝道:“去拿我的妆匣来!”
“牛头”不明所以,忙不迭地抱来妆匣。
盒子一开,满目金翠,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这些首饰,都是她这么些年靠着年节月例,还有宁恒的赏赐攒下来的。
萧姨娘抹了把泪,一根金簪就扔了出去:“这是去年元月千金坊打的孤品,值五十两银子!你们谁要是去帮我请来大夫,这五十两就是谁的!”
外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萧姨娘不顾,继续扔。
“玉琉璃金帘步摇,八十五两!”
“雪花赤金臂钏,四十两!”
“宝银石花扳指,二十七两!”
……
她一件一件,不知疲倦地往外扔着,匣子里的光华被她一层层地剥落,一点一点地慢慢黯淡下去,连带着逐渐微弱下去的,还有她儿子病重的呢喃。
终于……
门从外间被人拉开了一道小缝。
萧姨娘已然快麻木的眼珠子,缓缓地转动了过去。
她看到,门外站着那位她在席间发疯时不小心撞到的诰命夫人。
“贵人来此有……”她发僵的声调顿住了。
沈夫人侧身一让,露出了身后提着箱子的大夫。
“刚才我在外头都听到了,是你在找人给你生病的儿子治病对吧?”
萧姨娘的面上现出了求生的狂喜,她扔了盒子,忙不迭地朝着里面的床榻奔去,嘴里念叨着:“我儿不怕,我儿不怕,娘已经把大夫给你找来……”
话音在此处被硬生生地掐断。
沈夫人领着大夫匆匆地赶到了床边。
可惜,晚了。
宁云棠荒唐了一辈子,终于在痛苦中闭上了眼睛,去为自己的前半生赎罪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萧姨娘的口中发出了野兽才会发出的绝望喊叫。
她疯了一样地想要朝堂屋间的柱子扑过去。
她付出了她在这个世上拥有的所有的东西,可依然没能把她儿子的命给换回来。
人世已无半点牵挂,她现在只想和她的儿子一同前往那无间地狱。
“牛头”与“马面”一个束手一个拽脚地拖住了她。
大夫望着愣在一旁的沈夫人,似乎想要听她的指示,但沈夫人没有半点反应。
她半蹲下去,望着双目猩红,不住挣脱想要往石柱子上撞的萧姨娘:“你的儿子肯定不希望你撞死在柱子上,阿骏死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萧姨娘不知道她说的“阿骏”是谁,但她听懂了她的话。
于是,她不再挣扎,而是默默地软下了身子,跪在了死去的宁云棠床边。
“牛头”“马面”慢慢松开了手。
萧姨娘痛不欲生的嚎哭,以及沈家诰命夫人的失踪,终于唤来了姗姗来迟的宁恒。
宁恒见到宁云棠已然发冷的尸首,还有那跪在地上指天骂地咒哭的萧姨娘,一夕之间苍老了下去。
疼了十几年,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
他猩红着眼,转头对着仆役们恶狠狠地低叱:“谁让你们不报的?谁让你们拦着他们不准请大夫的?!”
没人敢接话是他在堂上自己下的命令。
是他因为怕在亲家面前丢脸,所以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没人敢说。
仆役们偷偷地将视线转到了夫人的身上,想要从夫人那里赢得一个解决办法。
然而,只这一眼,却为旁人提供了一个不该提供的错误信息。
萧姨娘自朦胧泪眼见抬起头,家中的那些仆役们在宁恒的怒斥之后,纷纷将眼睛转向了夫人,仿佛在提供一个无声的答案。
是谁不准他们报的?是夫人。
是谁让他们拦着不准请大夫的?是夫人。
是夫人,是夫人,全都是那个该死的夫人!
萧姨娘的意识一瞬间就被这些残忍的字句占据了。
贱人!贱人!贱人!
都是程青漪这个贱人!全都是因为她!全都是因为她生不出儿子嫉妒,所以才要害死她的儿子!是这个贱人害死了她的云棠!
她骤然抬起了脸,宛如恶鬼盯着自己下一个将要啃噬的目标一般,死死地盯住了宁夫人的脸。
宁夫人此刻正偏着头,打算为宁恒收拾这个他自己造下的烂摊子,却忽觉背脊一阵凉意。
她警觉之下蹙眉回头,却只看见了萧姨娘埋于掌间,看不到表情的后脑。
宁夫人回过了头:“小郎君身染恶疾,不幸离世,然而正值二姑娘婚期,不宜与喜事冲撞,就不再做排场,简单下葬吧。”
那边宁恒虽为宁云棠之死而悲痛,但云棠毕竟咎由自取,若是在家中起灵堂,办葬礼,与沈家的姻亲怕是也得为此延后,两厢取舍下,他点了点头:“就依夫人说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