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羡(9)
他将信放进了衣袋中。
这女子若真选择了他,那他未来必将百倍以报今日不弃之情。
他定了定神,预备向宁府走去。
突然,旁侧里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了他的去路,来人声调慵懒,带着笑意,但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位录事,有事一叙。”
*
阿水靠在墙根处,一双眼睛紧盯着往来之人。临近正午的太阳烤得她鼻尖冒汗,心里不住地骂着那个迟来的崔郎君。
“这个崔郎君守不守时啊,怎么还不来?”
忽然,那袭熟悉的簇新蓝锦袍出现在了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她长舒了口气:“呼——总算来了。”
蓝锦袍手上捏着请柬,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迟到许久,步子不紧不徐地朝宁府大门走着,从背面看,倒是身形高挑修长,颇有玉树临风之姿。
距门边大约还有二十步的位置,阿水终于拦下了他。
“崔郎君?”
蓝锦袍回过了头。
只这一眼,阿水就在心里念叨了无数声“罪过罪过”。
青天白日的,她好似看到了画中仙。
玉面朱唇、丰神俊朗这两个词全砸在他身上,也丝毫不为过。
男子之刚毅棱角、宽大身形,女子之夭桃秾李、灼灼生光,俱于他一体,两厢交融,淋漓尽致。
令人心动之最,尤属那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细长的瑞凤眼,眼角优雅地微微上翘着,不笑时也带着如春风般的笑意,然而这柔情泛滥的眼上却是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平白削弱了方才的那股笑意与柔和,使得其闭唇不语时,隐隐透出一股高深莫测的上位者气势。
但这股气势很快就消失了,男人弯了眼睛,懒洋洋地开了腔:“……唔,你就是那个送信的姑娘?”
阿水没回答他,她还在愣神中。
她们二姑娘跟她说,崔郎君虽相貌中庸,但毕竟还年轻,家中又人丁凋零,是个将来混饭吃的好去处。
但她现在怀疑,她们家二姑娘眼神有问题。
这叫相貌中庸?!
她管这个叫相貌中庸?!!!
完了,他们家二姑娘昏过去之后怕是伤到了脑子。
见她一直愣神看着自己不回答,那人似乎烦了,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姑娘?”
阿水终于回神,想起正事。
“啊!崔郎君请随我来!”
*
阿水拉着蓝锦袍迅速地在府中穿行,蓝锦袍迟到了太久,她怕时间来不及坏了二姑娘的事,所以也不及解释,就是拽着人闷头走。
好在蓝锦袍也并不相问,只是一双眼睛四下转动,不时打量着这府中华丽的装潢陈设。
路过角门去往后院时,他们迎面撞上了几个从前院搬枯死花木的工匠。
“这些花木为何都枯死了?”他问。
工匠摇头:“府内的下人不懂,把那成熟的果树和这些花木盖在一处,如此封着一晚上,花木自然就烂了。”
阿水在一旁听得有些心虚,催促道:“郎君还是快走吧,姑娘在等着你呢。”
“哦……原来约我的不是你,而是你家姑娘?”他拉长了调子,“尚书府的千金如此大胆,尚未及笄就敢私递信物与外男交流?”
阿水心下快疯了。
二姑娘不是说这崔郎君脾气温良,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吗?怎么一路上都语气这般咄咄逼人?
她不吭声,反正二姑娘说,把人带到地方,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眼下,烈日正当头。
“请郎君上阁。”
蓝锦袍眯着眼睛抬头向上看去。
宁府及笄宴,长廊之上以屏风相隔,光这长长的织缎步障,就不知要花费多少银子。
他只往上踏了一步,忽然视线一顿,随即眉头拧起,高声怒道:“所有人立刻给本官滚下来!快把这步障扯……”
晚了。
只听得“簇”得一声,那老旧的廊子就冒起了火星,滚滚黑烟升上空中。
下一刻,蓝锦袍就感觉自己后背腰上中了一脚。
“得罪了,姑爷!”
火比预计起早了,那蓝锦袍没按照事先计划好的上廊子,所以阿水只好简单粗暴,一脚给他踹了下去。
反正……问题应该不大吧?
*
蓝锦袍黑着脸在水中挣扎扑腾。
能够猝不及防间给他踹下水的,大概只有方才跟着他的那个小婢女。
他抬头望向岸边。
回廊处的火势已完全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一道道精美的步障反而成了助长火势的最好工具,那些方才还坐在那里煮茶论道的君子们,此刻真真成了热锅中上蹿下跳的蚂蚁。
一个个扑棱棱地提起衣摆就往下方的水池跳,跟下饺子似的。
那精美的回廊其实只有面上能看,他方一脚踩上去,便知道内里早已被蚁虫蛀空。